<p class="ql-block">杨树狗狗里的少年春</p><p class="ql-block"> 总有一种风物,是刻在岁月深处的时光印章,无需刻意想起,却总能在春风拂过的时候,轻轻拨动心底最柔软的弦。于我而言,那春日里纷纷扬扬落下的杨树狗,便是藏在少年时光最深处的记忆,是早春时节,大自然馈赠给人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缓又莽撞。当残雪还未完全消融,寒风依旧带着料峭凉意,枝头的草木还沉睡着不肯醒来,唯有杨树狗(杨树花),最先挣脱了冬日的桎梏,悄无声息地挂满了杨树的枝头。没有繁花的艳丽,没有新芽的娇嫩,一条条灰褐色的花序垂在枝桠间,毛茸茸的,像一条条小小的狗尾巴,又像沉睡后刚苏醒的毛毛虫,朴实无华,却宣告着春天真正的来临。</p><p class="ql-block"> 那是属于少年们的春日狂欢。只要杨树狗一落下来,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我们,便瞬间撒了欢。顾不得乍暖还寒的风,顾不得粗糙的树皮磨疼手掌,三五个伙伴成群,呼啦啦围在老杨树下,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粗壮的杨树杆是我们最好的阶梯,手脚并用,几下就能爬到低矮的枝桠上,伸手抓住挂满杨树狗的枝条,大把大把地往下捋,竹篮、布袋很快就装得满满当当。指尖沾满了杨树狗淡淡的涩香,心里满是收获的欢喜,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最简单的快乐,没有玩具的精致,没有零食的香甜,却有着最纯粹的奔赴。</p><p class="ql-block"> 摘回来的杨树狗,是春日里独有的野味,而能将这份山野馈赠变成吃食的,永远是母亲那双灵巧的手。新鲜的杨树狗带着淡淡的苦涩,不能直接入口,母亲总会细心地处理。先把混杂在其中的枝叶、杂质一一挑干净,用清水反复淘洗几遍,再烧上一大锅沸水,将杨树狗倒入锅中焯水,滚烫的热水褪去了它大半的苦涩,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挤干水分,原本硬挺的杨树狗变得绵软,涩味也淡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日子清贫,没有太多珍馐美味,母亲总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暖心的味道。焯水后的杨树狗,或是拌上玉米面上锅蒸,蒸好后蘸着大酱,清清爽爽;或是切碎了,和着鸡蛋、葱花翻炒,简单的调料就能激发出独特的鲜香;有时候也会做成菜窝窝,裹在面团里蒸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即便经过精心烹制,杨树狗依旧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算不上极致的美味,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一口带着春天气息的苦涩,却是最难得的尝鲜,是春日里独有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端着碗吃着母亲做的杨树狗,嘴里是淡淡的涩,心里却是满满的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母亲忙碌的身影上,落在满院的春光里,那场景,平凡又温馨,不知不觉就刻进了少年的心底,成了岁月里最难忘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后来,渐渐长大,离开了老家,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春日里无数姹紫嫣红的繁花,吃过了各式各样的山珍野味,却再也没有尝过那样一口带着苦涩的杨树狗。老杨树或许早已不在,当年一起爬树摘杨树狗的伙伴,也各奔东西,难得一见,唯有母亲烹制的那碗杨树狗的味道,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想起杨树狗,想起的早已不只是那一丝淡淡的苦涩。那是少年时光里最纯粹的快乐,是春日最先到来的惊喜,是母亲藏在饭菜里的温柔,是清贫岁月里最简单的幸福。它是春天的信使,也是乡愁的载体,带着岁月的温度,藏在时光深处,每每想起,心头便满是温柔与怀念。</p><p class="ql-block"> 原来,最难忘的从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那段回不去的少年时光,是那个满是春光的庭院,是母亲亲手烹制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是藏在苦涩滋味里,再也寻不回的年少光阴。春风又起,仿佛又看到枝头垂落的杨树狗,看到少年们爬树的身影,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样,那一抹苦涩,早已酿成了心底最绵长的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