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氏.外传（长篇小说第三十八集）

红豆

老哈河的黎明 　项颖原创作品　 父亲刚从承德回来那天，一家人正在打谷场上干活。父亲形同僵尸，缓缓走进院里，虽然两手空空，却像是身上压了沉重的东西，压得他腰都弯了。一家人都惊愕地看着他，只见他伸出一双手像是与家人打招呼，又像是求救。母亲蓉儿见他双腿发飘，脚底拌蒜，喊了一声：“你怎么了……”父亲便一头栽倒在地。 1946年春天，热河地区正处于一场大规模内战全面爆发前的“风暴眼”中。国共双方都看中了这片连接华北与东北的咽喉要地——谁占取热河，谁就握住了进出东北的门栓。 日本刚刚投降，中共冀热辽军区部队按照上级指示迅速开赴热河与东北。国民党十三军、五十二军从葫芦岛登陆，攻占山海关、锦州，经绥中、朝阳等地向北进犯。叶柏寿、凌源、天义相继落入国民党管辖。承德、平泉几度激战，几番拉锯。战事如火如荼，百姓刚出倭寇牢笼，又陷入内战漩涡。 土匪、日伪残余势力、国民党别动队趁机破坏刚刚成立的人民政权，有许多共产党的各级领导干部被抓捕活埋。村子里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说国民党占了天下，给八路军做过事的都要通通杀掉。 一日，五叔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地讲述，一群土匪进村，抓走了村长项春光，临走撂下话，拿一百块大洋赎人，不然就当共党活埋。项春光和我爷爷是从山东一路牵手讨饭过来的亲哥俩。这几年爷爷支援抗战，多亏项春光与日伪军周旋，从中打掩护，才得以平安。 爷爷召集项家人商议，想办法救人。项春光的几个儿子儿媳哭天抹泪说这世道一片混乱，日子难熬，去哪里凑够一百大洋？爷爷无奈，卖了一头骡子、五千斤小米，才凑够一百大洋。爷爷背着一百块大洋见到土匪，项春光已经被打得半死。爷爷用毛驴车将他拉回家没几天，项春光就含冤而死。临死前他拉住爷爷的手说：“大哥，这个世道谁也说不准啊，你手里要是有啥证据，该毁就毁了吧，别让人家抓住把柄……”爷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项春光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三哥，真要打内战？”总想做生意的四叔，最怕不太平？ 二大爷说：“这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还问啥？”他叹口气又说：“你说这鬼子投降才几天？刚刚喘口匀和气，透点亮，又起内讧？咱老百姓还活不活？！” “怕啥？真要打起来，我参军去！”五叔热血沸腾地搓着双手。 二大爷瞪了他一眼：“闭嘴！参什么军！” 五叔侧目看了一眼老爹，一吐舌头。 这是一个严肃的家庭会议，是一个决定全家命运的会议…… “三儿，你说说吧！”一直默默吸烟的爷爷，转头看着我父亲。 父亲双手扶膝，端坐在爷爷身边，半天没言语。 母亲被烟呛得直咳嗽，她瞟了一眼满面阴沉的父亲，赶紧捂住了口，她怕惹他烦。 去年冬日，父亲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八路军送信，他要参军，他要去寻找白云！ 父亲哪里知道，日本投降以后，党中央和八路军总部在向热河和东北调遣部队的同时，指令陕甘宁，晋察冀，等各个解放区选调大批干部赶赴热河和东北，建立各级党组织和人民政府。和父亲有过联系的贺仲一和几位战士都牺牲了，有谁会相信父亲？父亲费劲周折，找到组织，却被当做国民党特务关了起来。过年也没放他回家，正月里，父亲被拉出去要枪毙，父亲大声喊冤，喊出周继昌的名字，被一位河北干部听见，提审了父亲。父亲讲了和周继昌相识，白云被特务追杀，还有国民党要打过来的消息。那位干部在抗战时期和周继昌有过联系，这才放了父亲。 父亲这次到家中，一直闷闷不乐。奶奶说，三儿这孩子，心里一定藏着大事。母亲明白，父亲心里的大事一定和白云有关，因为他夜里做梦，经常喊出白云的名字…… 是的，父亲不甘心，他想参军，他想找到白云的黄岩。他要知道白云到底是死是活，他要找到黄岩，替死去的战士报仇。此刻，父亲正想心事。 屋里静静的，只听见三月的风肆无忌惮地卷起沙石树叶，沙沙地从窗外滚过。 “说说吧？”爷爷的目光再次投向父亲。 父亲回过神来，正了正身子，打起精神说：“爹，蒋介石已经大批往东北运兵，您还犹豫个啥？” “这么说，国民党真能坐天下？”奶奶怀中抱着一个蓝色粗布包袱，双手微微颤抖。 爷爷双手在火盆旁搓来搓去，叼在口里的旱烟袋半天也没吸一口，任凭长长的烟袋杆搭在火盆沿上，青烟丝丝袅袅，徐徐缠绕。 二大爷嘴上叼着一颗炮筒子纸烟，不停地“吧嗒”。他一直担心的事，就像一块毒瘤，堵在胸口。 爷爷那宽大的鲶鱼嘴紧紧抿着烟袋嘴，偶尔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 “打开吧，”他冲奶奶一努嘴。 奶奶神情忧郁地扫了父亲一眼，将怀中的蓝布包袱放在炕中央，悉悉索索地解开包袱，露出一个红漆雕花木匣。这是奶奶的梳头匣子，鬼子在的时候，奶奶就当宝贝藏了起来，木匣折页上加了一把小铜锁。一家人都好奇地围着木匣。除了爷爷奶奶，谁也不知道木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难道，是爷爷奶奶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也许，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什么宝贝！是古董或者珠宝？是金条或者大洋！大家各怀心事，猜测着木匣内到底有什么宝贝。烟雾弥漫，熏蒸着每一颗跳动不安的心。 奶奶盘腿坐在炕中央，凝重地看着木匣，偶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摸木匣，又缩回手，双手庄重地扣在胸前，眼神忧郁地扫视着全家人。 爷爷猛吸几口烟，呛得他不停地咳嗽。自从韩全福毁了爷爷五十亩高粱，爷爷的心气就淡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每日习武练鞭。不到六十的人，却像被霜打的黄瓜秧，再也提不起精神来。 “打开吧！”爷爷声音低沉地催促。 雕花木匣再次被奶奶捧在手里，她手指微微颤抖，从发簪上摘下一根红铜簪子，插进木匣锁眼里捥了半天，打开铜锁。 一家人的心都提起来，屏住呼吸，看着木匣。 木匣徐徐打开，露出一个小圆镜，一把木梳，一盒胭脂，一盒香粉。大家的眼神有些失望，目光凌乱地互相看了看，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奶奶把这些东西倒在炕上，小心翼翼抽开底板夹层，用两根指头抽出一叠纸条来。纸是毛头纸，也有烟盒纸，都叠得方方正正。奶奶把那一叠纸条放在炕上，一张一张摊开，说：“这是这些年，咱们家交给八路军的粮食。七张条子，一共三万七千斤粮食，还有大洋四十二块。有八路军贺仲一亲手打的条子，也有高桥派人来拿粮食、八路军战士按的手印。你们……都看看吧！” 全家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借条。 风度翩翩的四叔本来依着柜子站在地下，听见这话，蹭地跳上炕，瞪大眼睛问：“啥时候借出这么多粮食，我咋不知道？” 爷爷瞪了他一眼，四叔乖乖下地，小声和五叔嘀咕：“还以为是什么值钱东西！嗨！怪不得这几年咱们吃糠咽菜……稀粥都喝不成溜！” 爷爷哼了一声，四叔再不吱声。 “天英，你给大伙念念吧。”爷爷说。 二大爷拿起借条念：“这张是八路军刚从冀东出关那年，高桥带着部队住在咱家里休整队伍，吃住费用两块大洋。临走咱爹又借给高桥队伍四十块现大洋，共计四十二块大洋。高桥亲手按的手印。这张是一九四三年腊月二十日，八路军向咱家借了两千斤高粱米、一千斤小米。这张是打小城子，咱爹夜里亲自赶着毛驴车送到贺仲一手里，共计六千斤小米。这张是我和咱爹夜里一口袋一口袋扛到咱们家后园子埋起来，八路军来人运走的四千斤谷子……”二大爷一张一张念着，七张条子念完，他抬起头，看着家人说：“国民党要来了，这借条就是杀头的证据！” 一家人脸都白了，惶恐不安地看着借条，仿佛这些借条就是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四叔不相信地再次拿起借条，一张一张仔细看完，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二娘捅了母亲一把，凑在她耳边小声问：“又犯啥事了吗？” 母亲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她和二娘经常半夜被奶奶叫起来去碾道里套上黑毛驴碾米，这些米送到哪里，母亲和二娘从来不知。 四姑五姑坐在二娘身后，关于借条的重要性她们一概不知，不知究竟又要发生什么事情，眼睛咕噜噜跟着大人们的脸色转。 “都说说吧，看看这条子咋处理？” 大家都默不作声，屋子静静的，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依我说，还是烧了吧！”父亲终于打破沉默。 “咋？烧了？你说得轻巧！那是三万七千斤粮食呀！是白花花的银子呀！是全家人的血汗呀！说烧就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兄弟受苦受累的时候，你干啥去啦？三哥？你掏心窝子说说，这些年，你横草不捏，对家里有多大贡献？”本来就憋气的四叔，一肚子火全发泄出来。 父亲被四叔数落得浑身都不自在。是呀，这些年老爹把你当人物供着，指望你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可你，到底有啥出息？父亲只觉得脸上发烧，后背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大爷被四叔说的也很激动，抓起七张条子，声音哽咽说：“这些粮食，是我带着兄弟们一粒一粒种出来的，是全家人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他顿了顿，仔细看着借条说：“贺仲一打这条子的时候，说等把鬼子打跑了，八路军亏待不了咱们。可是贺仲一牺牲了，知情的人都不在了。这些条子还能兑现吗？” 父亲接话茬说：“二哥，眼下要紧的不是兑不兑，是国民党要来了。这些条子落在他们手里，那就是私通八路的证据！” 二娘听出苗头，接说：“对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杀头的！” 五叔正值变声期，憨声憨气说：“不就是支援抗日吗？不管是八路军还是国民党军，只要是打鬼子，咱都支持，这有啥错？” 二大爷：“你懂个啥？别动队过来，可不和你讲这个理，二叔的死，就是例子！” 国民党反动势力在热河地区成立了一支别动队，这支反动武装在热河一带杀了许多共党干部。 五叔：“国民党和共产党不是联合抗日吗？咋又反目了？” 二大爷：“此一时彼一时，人心难测！想当年刘邦项羽共闯天下，后来项羽还不是被刘邦灭了？” “那也不能把条子烧了！”四叔梗着脖子说：“这是咱家的功劳，烧了，这些年不是白白受苦了？国民党、共产党，两虎相争，将来谁得天下，谁能预料？” “就算共产党能得天下，写欠条的人都不在了，留条子有啥用？” “你们怕，我不怕！这是咱抗日的证据!”四叔一把抓过条子，揣进怀里。 “老四，你要干啥？拿出来。”二大爷去抢条子。 四叔紧紧捂住条子，脸红脖子粗喊：“不，我要和条子共存亡！” “老四，咋这么不懂事？”父亲忍不住说。 “三哥，你懂事？你懂事给家里添了多少乱子？你懂事扔下我三嫂不管？张口闭口闹啥革命，狗屁！谁知道你在外面都干了些啥狗屎猫尿的事？”一句话惹恼了父亲，他跳下炕，一把揪住四叔衣领：“你再敢胡说？” “就说了，咋地？” 父亲抬手给了四叔一个嘴巴！ 四叔借机跳着脚哭喊：“爹，娘，三哥打我，他去外面胡闹，家里又是给钱，又是做好吃的，我想做点买卖，你们一份钱也不给，给三哥有钱，给八路有钱，给我就没钱？我还是不是你们儿子啊！” “行了！还有没有规矩？”爷爷脸色铁青，用烟袋锅子“啪啪”敲着火盆。 “三儿，坐回去！”奶奶喊了一句，父亲松开四叔。 “你们呀！一个个地，长脑子没？咹？为这几张欠条，亲兄弟反目？你们忘了，你大哥是怎么死的？咱当年给八路军送粮食，咱是为了啥？” 二大爷想了想说：“为打鬼子，为大哥报仇！” “对，别忘了你大哥是被日本人打死的，谁打日本人，我就愿意给他粮食吃。我出粮出钱，是为了抗日，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受日本人欺负！想当年老祖宗抗击洋人，不也是为了不受洋人欺负吗？就算将来共产党得了天下，咱们还想捞到啥好处吗？你爹要是想捞好处，就不这么干了，你爹也当汉奸了！” 奶奶忽然吹灭了灯，说：“嘘，小声说话，外面有人！” 二大爷问：“谁？” 窗外一个黑影闪过。 四叔和五叔追出去，只见一个黑影闪过二道门。是癞二狗？还是国民党别动队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