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万亚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杨绛说:“个性是天生的,到老不变。”年近古稀的我,越老越信这句话。</p><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弟四人,大哥狷隐,二哥憨厚,四弟操切,我则韧敛。四人都过了六十,从小到大,这些脾性大抵未变,各人在生活身影里刻录下不少个性所投射的光影故事。</p> <p class="ql-block"> 今天就说说二哥的事,一个以善良憨厚为底色的人生悲喜故事。</p><p class="ql-block"> 前年冬天的一个中午,正在做饭,突接四弟电话,说二哥在给孙子送饭的途中被车撞了。放下电话,关上燃气,急忙赶往出事地点。到后二哥已被120送去医院。肇事车和车主、交警、四弟在现场。因出事地点在四弟家附近,四弟第一个到事故现场。四弟说,二哥带着给孙子做的午饭,骑着一辆公共自行车从雨山赶往东方明珠,在湖北路红梅假日酒店门前慢车道上,一皮卡小货车从后面撞上正在骑行的二哥,把二哥卷到车底,自行车横躺在皮卡车头,饭菜散落一地。交警在现场判定皮卡车司机全责,违规上了慢车道行驶。四弟说,二哥被急救人员从车底拽出来时,微笑着一面对四弟说让把公共小黄车还上,把散落地上的饭盒菜盒收好,一面又安慰战战兢兢的肇事司机“还好”。后面诊断确实“还好”。好在皮卡底盘高,只是皮肤擦伤,没伤到筋骨。在生死关头,他想的是“还车”和“还好”。二哥天性善良憨厚,总为别人想,自己从来不重要,生来如此。</p> <p class="ql-block"> 大难不死,这还不是二哥头一遭遇到。</p><p class="ql-block"> 1985年夏天,二哥在马钢民建公司当瓦工。时正在慈湖塘岔职工楼施工。中午下班时间到了,工友们都收工吃饭去了。二哥泥桶里还有大半桶沙浆。二哥心想下午来这大半桶沙浆会干结失效,就决定迟点收工,把桶里剩下的沙浆抹到墙上去,不能浪费。</p><p class="ql-block"> 好心有时未必有好报。二哥拎着大半桶沙浆正用力往墙面上抹时,竹笆跳一声清脆的“吧嗒”声,断了。二哥径直从五楼竹笆跳上摔下来,重重地跌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二哥当即血染工作服。送往医院抢救,昏迷了十多天。医生说真是大难不死,不幸中的万幸。五楼下来,几乎很少有存活机会,二哥是罕见的例外。后来知道,二哥摔下时,碰到三楼的竹跳,既减轻了冲力,又改变了触地的姿态。二哥是右肩胛先触地,保护了内脏和肋骨。而且触地的地方是较松软的黄土,没有砖头钢筋硬物。只是颅骨碎裂一小块。脑组织、内脏、骨骼等都完好无损。还有不幸中万幸之万幸的,是工地作业起重机轨道离二哥触地处仅一米。 至今想起还是有后怕。</p><p class="ql-block"> 医生说,这是你们祖上积德。</p> <p class="ql-block"> 经此大难,父母便年年清明回乡上祖坟。母亲也开始信佛,相信因果,每年都上小九华烧香礼佛,直至九十多岁,腿脚不灵,上不了山,便在家里设龛供香,始终未变。</p><p class="ql-block"> 二哥在医院期间,享受特护。一个大房间没有空调,医院给突击安装,马钢公司副总经理亲临慰问。出院后定性工伤,不用上班,工资、奖金,实物等待遇全部享受,医药费全报,如住院还有伙食补贴。至儿子成年,按政策,给儿子顶了职,自己提前办了退休。</p><p class="ql-block"> 为此,兄弟们许多年里戏称二哥是“老干部待遇”。当然,也让兄弟们相信好人还是有好报的。</p> <p class="ql-block"> 兄弟四人,我与二哥最近。大哥初中毕业下放固镇,我还在小学。大哥招工回城,我则下放全椒。每年春节打个照面。四弟小我七岁。这个七年是风雷激荡的多事之秋,仿佛两个时代。其间有三年自然灾害,十年文革,读书无用,上山下乡。四弟要么是懵懂稚童,要么是风发少年,要么是怀疑一切的愤青。重要的是他没经历上山下乡,与我们前面的三位哥哥犹如两个世界的人。</p><p class="ql-block"> 二哥长我两岁,人世艰难同时看过,哀乐悲喜一同经历。十来岁时为逃家中粮荒,他带着我一同回到霍山老家,在老屋里陪孤独的奶奶过了三个月。中秋节队上杀了一头猪,他带我排了两小时的队,到我们时案板上只剰一小块囊膪肉(泡囊肉),师傅用草绳一绕甩给我们:“要是它,不要也是它。”欲哭无泪。带回老屋,与奶奶一起亨受这泡囊“肉腥”。返家归途在合肥往亲戚家借宿,大街小巷,我小不识路,二哥拉着我的小手,走这走那,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亲戚家。</p><p class="ql-block"> 有天我俩一起骑三轮车到向山买山芋,归途在佳山窑厂陡坡车刹失灵,差点翻车跌下沟里。二哥下放郊区印山大队,我正读高中,母亲每周炒一大瓷碗咸菜让我送去。二哥总是早早从田里回来烧上一锅新米白饭让我享用。我上大学假期回家,他用工资给我买了人生第一双皮鞋……。</p> <p class="ql-block"> 二哥的文章写得比我好,高中时好几次作文被老师拿到班上当范文。1977年参加高考,回来后他相信他那篇作文既切题又精彩,应得高分。后来许多年里,兄弟们聚一块,他就把那篇作文从头至尾声情并茂地背诵一遍。看他记得多久,信得多深,直到工伤后才消停。那时家里经济入不敷出,他刚招工回城不久,家里需要他的上班工资。后面就没再参加高考。那篇未见分晓的高考作文当是他的高考未竟之梦。想起来我们就为二哥唏嘘。大哥说,他在固镇时常接到二哥给他的信,不仅字工,意也远。鼓励大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大哥说那时正食不果腹,大饼的精神力量还有点用。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二哥又整了些中医书,偶尔见面时就追到兄弟们讲《伤寒论》《千金方》。</p><p class="ql-block"> 四兄弟中,二哥最矮,也最瘦弱。那是因为他初中时为挣钱补助家用扛米包压的。一个米包180斤,还要上跳板,扛到汽车上,到了粮店再下车扛到仓库里。我见过他上跳时颤微微的腿,艰难吃力的移步上跳。突然有天大便里带血。母亲说二子回来吧,不干了。二哥从那以后个子就没再长。后来家里不愁吃不愁穿时,兄弟们每每提到这事,二哥总是摆摆手不给提,说:“现在家里好了,就好。”淡到好像从没发生过。</p> <p class="ql-block"> 二哥三十岁工伤,有限的上学、下放、工作经历,没管过人,一辈子被人管。他要是能管几个人,那也一定是功劳归大家,苦劳属于自己。二哥一辈子改不了憨厚的底色,跳不出善良的圈子。他生来似乎就是为别人想。只要别人过得舒坦,他才快活。对家人对朋友都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二哥至今不会用手机,要找他,得先找他儿子或二嫂。去年在兄弟们的提议坚持下,他儿子给他配了部老年机,把兄弟几个的号码存进去。但他还是不会打,只能接。</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世时常嗔骂二哥“烂老好”(皖西六安方言)。家里聚餐桌上上了好菜,二哥一律是“我不吃”。等到大家吃完撤席,他把所有剩菜,甚至汤水,一古脑儿一扫而光。时间久了,兄弟们常拿“我不吃”来调侃二哥的礼让。到后来,父亲感觉“烂老好”已不能表达他的“愤怒”,就干脆起身把残羹汤汁收走倒了。这时二哥笑嘻嘻的又拣几个大盘子夺回来,说:“这是我最爱。”对此兄弟们都拿他没办法。</p> <p class="ql-block"> “烂老好”,到老了又换了件新马甲。随着父母相继离开,四兄弟“回家”少了,二哥餐桌上的“烂老好”“我不吃”不再常见。二嫂说二哥开始讲环保,崇尚循环经济,开始在小区拾垃圾捡纸盒。有次见一堆纸盒在垃圾桶边,窃喜。前面有个人,他想等这人过去,他就上去捡。哪知这个人也是环保主义者,偏也有这爱好,把这堆纸盒先一步捡走了。二哥受“烂老好”所累迟了一步。为此,二哥有些懊悔。又转念一想,那纸盒只要有好去处,都一样。又平了他善良憨厚的心气,不觉又有些高兴。听闻二嫂说完二哥这个“烂老好”的新故事,兄弟们哈哈大笑。“这是'烂老好'新传,'我不吃'进化”。大哥幽默调侃,精彩点评。</p> <p class="ql-block"> 二哥忠厚善良属于“出厂设置”,与生俱来,从不改变。也好,二哥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善良里,不为事所羁,不为利所累。二哥虽然前半辈子很苦,甚至两度蒙生死大难,但二哥一辈子不累。二哥现在身体各项指标是四兄弟中最好的,“三高”一高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看到二哥始终如一的善良,独具个性的憨厚,兄弟们无不肃然起敬。二哥终究演绎出生命的张力,释放出个性的光彩。如莫言所言:“善良很贵。”二哥给兄弟们树起了一个无影且无价的做人样子。也让兄弟们获益良多。</p><p class="ql-block"> 荣格说:“个性是生命的终极意义。”“烂老好”二哥,以善良憨厚的底色,活出生命的意义,甚至直抵活着的“终极意义”,这是属于二哥的高光生活,也是属于二哥的精彩人生!</p><p class="ql-block"> 二哥万海平,生于1955年。生而属羊,自带善良,心无锋芒却满含温厚。(2026.4.1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