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随之间:走廊上的文明嬗变

黄建华

<p class="ql-block">  随州。我数度经过,每经此,便想到"如影随形"这个词。形在,影在;形灭,影存。然而曾、随之间,究竟是形与影的关系,还是两个相继登场的角色?这疑问如大洪山的薄雾,笼罩着江汉平原三千年。</p><p class="ql-block"> 大洪山与桐柏山之间,有一条无法绕开的走廊。北接南阳盆地,南依涢水,东连平原,西望汉水。商王武丁南征,经此路;周昭王伐楚,六次南征,亦经此路。地理从不偏私,它只是将最狭窄的通道,赋予最重大的使命。于是,在这条走廊上,国家如草木般更替,文化如流水般嬗变,唯有山川依旧,沉默地收藏着一切。</p><p class="ql-block"> 鄂与曾:青铜时代的第一次更替。西周早期,这条走廊上并立着两个姬姓诸侯国——鄂与曾。羊子山出土的噩侯铜器群,与叶家山的曾侯墓葬,相隔不过数十里,却代表着周王朝"经营南土"的双重布局。鄂国扼守汉水,曾国控扼涢水,互为犄角,共守"金道锡行"——那条从铜绿山北运中原的铜锡命脉。然而,历史从不允许并列太久。周厉王时期,鄂侯驭方率南淮夷、东夷反叛,周王"裂伐其国",鄂国灭亡。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征服,而是文化格局的重构。姬姓曾国迅速扩展至汉北及河南新野一带,替代鄂国成为"汉水以东第一大国。从"左右文武"到独占走廊,曾国完成了第一次文化接力。</p><p class="ql-block"> 我在叶家山的土丘上伫立。九米深的M111号墓坑,五件编钟(或许六件)刚刚显露。它们比曾侯乙编钟早五百年,比宝鸡的同时代编钟数量更多。考古人员兴奋于"改写世界音乐史",而我看到的,是一个新兴国家对文化正统的急切宣称——编钟是礼制的象征,礼制是身份的凭证。曾国需要这些声音,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条走廊。</p><p class="ql-block"> 曾与随:名称背后的文明转换</p><p class="ql-block">1978年,擂鼓墩曾侯乙编钟出土,六十五件,举世震惊。然而困惑随之而来:史书记载此地是"随国",出土铭文却全是"曾"字。曾、随之争,遂成学界公案。</p><p class="ql-block">喜欢历史的随州供水公司曾总提出"一国两名"说,认为曾是正式国名,随是建地之称。但我更愿意视之为文化身份的渐变。当西周礼制逐渐松弛,当楚国势力日益北扩,曾国需要一个新的自我定位。"随"之名,或许正是这种转换的印记——从周王朝的"左右文武",到楚国的"左右楚王",国名未改,认同已迁。</p><p class="ql-block">这种转换不是背叛,而是生存的智慧。战国初期,曾侯乙墓中出土的楚王酓章镈钟,铭文记载楚王为其制作宗庙礼器。曾经的周之藩屏,如今接受楚王的馈赠;曾经的中原礼乐,如今融入南方的浪漫。错金镶嵌的精美工艺,二十八宿的天文图绘,十二律的音律体系——这些曾侯乙编钟上的创新,正是两种文化在走廊上碰撞后的新生。</p><p class="ql-block">走廊的永恒:文化的过渡性</p><p class="ql-block"> 大洪山地区之所以成为出土重器最集中的区域,正是因为它是无法绕开的咽喉。地理的隘口,必然成为文化的隘口;物资的枢纽,必然成为观念的枢纽。</p><p class="ql-block"> 从庙台子遗址的商代遗存,到叶家山的西周早期墓地;从郭家庙的石家河玉蝉,到苏家垄的春秋扩展;从义地岗的战国墓葬,到擂鼓墩的曾侯乙终结——七百年的曾国历史,是一部文化过渡的标本史。它从来不是纯粹的中原,也不是典型的南方,而是两者在战略通道上的"创造性融合"。</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史学家潘致教授指出:"大洪山北部的涢水是两种文化交汇之地"。这种交汇,在考古器物上清晰可见:叶家山的青铜器严守周礼,郭家庙的编钟九件一组(奇数为阳,偶数为阴),曾侯乙的二十八宿天文图与十二律音律体系——每一步都是对中原传统的变奏,每一次变奏都烙下南方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国家的兴替与文化的绵延。楚国最终灭了曾国。但灭国不等于灭文化。曾侯乙编钟出土于"曾侯乙作持用终"的铭文下,而这座墓葬的形制、器物、乐悬制度,依然保持着周礼的框架。楚人没有摧毁这些编钟,而是让它们继续沉睡——这或许是对一种高度成熟文化的敬畏。</p><p class="ql-block"> 我在擂鼓墩博物馆里,久久凝视那架复制品。原件的绿锈已深,复制品的金光太亮。但当我闭上眼睛,想象两千四百年前的某个黄昏,乐师们敲击这些钟磬,乐声在回廊中激荡,宾客们举杯酬酢——那一刻,曾国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衰落,但礼乐必须继续。这是最后的尊严,也是文化最倔强的绵延。</p><p class="ql-block"> 尾声:如影随形。回到最初的问题:曾与随,是形与影,还是两个时代?</p><p class="ql-block">我想,它们都是。西周早的"曾",是周王朝在南方的投影;战国时期的"随",是楚文化北扩的折射。大洪山走廊从未改变,只是经过它的风,从西北转向了东南。国家如草木,春生秋灭;文化如流水,逝者如斯,却总能找到新的河道。</p><p class="ql-block">我数度经过随州,每经如此,便想到"如影随形"。形在,影在;形灭,影存。曾国灭了,曾侯乙编钟还在;编钟锈了,编钟的声音还在——在某个博物馆的展柜中,在某个学者的论文里,在某个像我这样偶然经过的路人的遐想里。</p><p class="ql-block"> 这遐想是私人的,无用的,却是我与三千年前的唯一联系。大洪山的薄雾又起了,涢水沉默东流。走廊上,新的车辆奔驰而过,他们不知道,车轮下是鄂国的废墟,是曾国的墓葬,是无数文化转换的层积。</p><p class="ql-block">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东西被留存下来——五件编钟,或六件;三十七字的铭文,或四百字;一个"曾"字,或一个"随"字。它们如影子般随形,证明着那些曾经存在的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