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薛家庄古梨园

香山红叶

每每在网上邂逅泾川王村薛家庄古梨园的风光图片，心绪难平——不是雀跃，而是悄然泛起的微澜与怅惘。

小时候，泾川山川尽染果香：桃夭杏暖、李垂柿红、核桃青涩、枣垂如铃，而最牵魂摄魄的，是泾川梨。齐梨清雅，大水梨丰润，甜香沁骨；泾汭川畔、南北二塬，凡有人烟处，必有果木环村。甘家沟的大水杏，阳坡村的大齐梨，王村李家山的大水梨……那汁水丰盈的甘冽、那沁入肺腑的清芬，至今一念便唇齿生津，恍若舌尖仍存旧岁春光。

泾川山川的果树，却在1975年骤然凋零。良种尽毁，古木成殇，连我故园枣园漫山遍野的枣树，也尽数被掘。八十年代初，苹果新苗遍植，秦冠初试、红富士继起、早酥梨添彩，却终究未能续写梨乡荣光。

近年每至春深秋爽，薛家庄百年古梨便悄然“刷屏”于网络：虬枝如铁，素瓣如雪，一帧帧影像，成了人们遥寄乡愁的春日信物。

花季轮回，时序更次，薛家庄古梨园又热闹起来。羊肠小道上脚步踏出了一层松软绵滑的蹚土，就连层层梯田的盖塄边坡也踩出了脚窝便道。来自周边几个市县区的摄影人、自媒体人、网红人士和爱花赏美的俊男靓女就像闻香起舞的蜂蝶似的，不嫌路远天热，开车前来这个偏僻小村采风存影，打卡亮相，以饱眼福。因为，古梨园可以春赏梨花白，夏观梨叶绿，秋望霜叶红，冬看虬枝黧，四季各有特色，来者各有所需。古梨园真正活出了风采，显出了雄风。

去年春暖，我曾随平凉摄影协会李勇先生赴此赏梨拍片。立于山脊俯望，黄土沟壑间，整座坡塬铺展成一片梨的海洋——有的花开正盛，有的落英成阵；每一次仰首，都是不期而遇的惊艳。

这里未经雕琢，不设围栏，亦无喧嚣人潮，唯余山野本真。抬头是澄澈如洗的蓝天，身侧是盛放千年的古梨，远望是层叠绵延的黄土塬——每一眼，都是时光酿就的温柔与苍茫。恍若跌入古人诗境：“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在此，光阴徐行，心亦澄明。只愿静坐树下，听风穿枝而过，看光在瓣间游移，将尘世烦忧，尽数交付这一片浩荡春色。

我亦曾数度奔赴皋兰什川黄河之滨，仰望华夏古梨园的浩荡风华。九千余株百年古梨，根扎黄河岸，枝擎岁月天；最老者已逾五百春秋，皲裂树皮如史册刻痕，苍劲虬枝似静默哲人，守着奔流不息的黄河，守着年年如约的春华。而正是这般饱经风霜的筋骨，年年捧出最柔白清丽的繁花——满树堆雪，层叠无尽，从枝头倾泻至天边，浩浩荡荡，不可方物。

什川古梨园由政府统一规划、精心营建，万亩古树经冬蓄势，一朝绽放，便铺就云雪之海；碧空、黄河、梨云三色相映，绘就“黄河绕古川，梨花映碧空”的天地长卷。更令人欣慰的是，园旁新栽幼梨成行，古脉新枝相续，生生不息。

而平凉薛家庄古梨园，静卧黄土高塬之坡，存古梨四千四百四十八株，皆逾百年。它不似什川那般被纳入宏图，亦未见任何系统性呵护与延展之迹——没有标识，没有导览，没有补植，甚至没有一声郑重的挽留。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以最原始的姿态，在风沙与时光的夹缝里，独自呼吸。

遗憾也好，忧思也罢，若再无人驻足、无策护持，或许数载之后，这泾川大地上最后一片古梨的遗响，便将悄然消隐于黄土深处——再无枝可寻，再无香可忆，再无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