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伙场村女客聚会

双建文

<p class="ql-block">红衣如火,围巾似霞,我们齐齐坐在靖边县张氏浩然的宴会厅里,像一簇簇盛开的山丹丹。前排几位穿特色服饰的姐妹端坐中央,笑得眼角弯弯,仿佛把几十年的光阴都酿成了蜜。头顶吊灯流光溢彩,桌上的鲜花开得正盛,横幅上“靖边县双伙场村女客聚会留影”几个字红得烫心——这不是一场普通合影,是我们把日子过成诗的凭证。</p> <p class="ql-block">转眼上了舞台,衣裳颜色活泛起来:桃红、鹅黄、靛青、墨绿……谁说年岁长了就得素着?我们偏要穿得像春天打翻的调色盘。横幅上“双伙场女客欢聚 共叙情谊同喜乐”几个字刚劲有力,大屏幕里正回放着谁刚跳完一支秧歌、谁悄悄抹了眼角。有人翘着二郎腿,有人抱着手,有人把裙摆理了又理——哪有什么整齐划一?可这松松散散的站姿,才最像我们。</p> <p class="ql-block">一队、二队、三队、四队……红围巾是我们的暗号,红地毯是我们的主场。坐成几排,不为拍照好看,就为挨得近些,好听清彼此说话的腔调,好闻见谁身上还带着灶膛边的柴火香。横幅上字字分明,可我们心里念的,是“双伙场”这三个字一出口,就自动接上的那句“哎哟,是你家的呀!”——熟得不用问姓,亲得不必认门。</p> <p class="ql-block">话筒递来又递去,有人讲着讲着声音哽住,有人翻着红文件夹念稿子,手却微微发颤;有人穿蓝旗袍,有人穿红毛衣,有人穿深红旗袍,站得笔直,像一株株挺拔的沙枣树。她们说的不是大道理,是“去年冬至你送的油糕还在我柜子里”“我孙女会背《回乡偶书》了”,是“咱村那口老井,水还是甜的”。话筒一响,底下就有人应声笑,那笑声撞在吊灯上,又落回我们心里。</p> <p class="ql-block">合影时挨得紧些,手搭在肩上,胳膊挽着胳膊,红衣映着红衣,像两朵并蒂的石榴花。不说话,光是站着,就暖了半条街。</p> <p class="ql-block">扇子一开,伞一撑,裙裾一旋,我们便不是谁的婆姨、谁的娘、谁的奶奶——我们是双伙场的风,是信天游里甩出的高音,是踩着红地毯也能跳起秧歌的“女客”。油纸伞转出一圈圈光晕,绸带甩出一道道虹,扇面开合间,是几十年没变的利落劲儿。有人跳得脚底生风,有人慢得像在捋一缕旧时光,可谁也没喊停——因为这舞,本就不是跳给别人看的。</p> <p class="ql-block">橙色的花递到老人手里,他笑得露出缺了牙的豁口;有人蹲下身,把爷爷的头巾重新系紧;有人和拄拐杖的老汉并肩举着烟花棒,火光映亮两张脸。没有谁被晾在角落,没有谁被当成“看客”。我们围过去,不是施舍,是归位——他们曾把我们抱在怀里唱过歌,如今,轮到我们把他们轻轻托在掌心。</p> <p class="ql-block">人多,声就杂;声杂,心才热。有人在后台补口红,有人在台下掰着瓜子聊天,有人举着手机拍,拍着拍着自己也入了镜。大屏幕里映出几十张笑脸,横幅在背后静静垂着,像一条红绸,把我们所有人,稳稳系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双伙场的女客,不靠山,不靠水,靠的是彼此记得对方的名字,记得谁家孩子爱吃糖,记得谁的针线活最细,记得谁笑起来左边有颗小酒窝。这场聚会没请大明星,可我们自己,就是最亮的那束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