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钏:那个拿着双份月钱却永远失去姐姐的沉默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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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玉钏:那个拿着双份月钱却永远失去姐姐的沉默丫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玉钏是谁?她是王夫人房中的大丫鬟,金钏的亲妹妹。她的姐姐金钏,那个在第三十回与宝玉调笑了几句就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出荣国府的活泼女孩,最终投井自尽,尸骨未寒。而她,不仅接了姐姐的月钱,还接了姐姐的差事,甚至被凤姐“道喜”,暗示她可能是宝玉未来的通房丫头。可她恨宝玉。她恨他那天为什么要去撩拨姐姐,恨他事发后一溜烟跑了,恨他用一条命换了她的“双份月钱”。她是《红楼梦》里最沉默的丫鬟,可她的沉默里,藏着最深的恨与最无奈的忍。</p><p class="ql-block">金钏玉钏是一对白姓姐妹,与彩霞、彩云同列为王夫人的四大丫鬟。姐姐金钏活泼外向,嘴甜会来事,是王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头;妹妹玉钏却恰恰相反,沉默寡言,谨慎胆小,平素不出头不露脸,不往宝玉跟前晃,也不搭理贾环。她像一道影子,安安静静地躲在姐姐的光芒后面。姐姐在的时候,有姐姐罩着,她不用操心,不用担惊受怕。可姐姐死了。姐姐因宝玉而死,从此,她的天塌了一半。</p><p class="ql-block">金钏之死,是王夫人和宝玉母子俩一手造成的。宝玉去王夫人房里闲逛,金钏正给王夫人捶腿,困得眯着眼睛打盹。宝玉上去拉着她的手,又是喂糖又是摸耳环,还说“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回了一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又让他去东小院拿贾环和彩云。王夫人根本没睡着,翻身起来打了金钏一个嘴巴子,指着骂“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不顾金钏跪地哭求,执意撵了出去。金钏回家后没几天,投了井。一条命,就这么没了。王夫人为了名声,赏了五十两银子,又让宝钗拿了两身衣服装裹,还把金钏的月钱加给了玉钏,算是补偿。可这补偿,是用姐姐的命换来的。玉钏能说什么?她只是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她没有委屈的权利,连掉眼泪都要分场合。凤姐笑着给她道喜,说“大喜”。喜从何来?喜她死了姐姐,喜她领了双份,喜她可能成为宝玉的通房丫头?玉钏心里恨,可她不能恨王夫人,不能恨凤姐,她只能恨宝玉。他是“半个仇人”。</p><p class="ql-block">玉钏与宝玉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在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宝玉被贾政打得皮开肉绽,躺在床上养伤。忽然想吃莲叶羹,王夫人命玉钏送去。玉钏端着汤走进怡红院,脸上没有一丝好颜色。宝玉见了她,心里有愧,赶紧把人支出去,只留她一个。他问:“你母亲身子好?”玉钏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他,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又陪笑问:“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没好气:“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知道她是为金钏的事生气,便虚心下气,温存磨转。他故意说汤不好吃,让玉钏尝一口。玉钏赌气尝了,宝玉才说“这可好吃了”。玉钏这才明白,宝玉是故意哄她喝汤。她骂了一句:“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笑了。她笑了。不是真的不恨了,是恨也没用。她是奴才,他是主子。她可以给他脸色看,可他能低三下四地哄她。这碗莲叶羹,她喝了,算是给姐姐讨了个说法,也算是把自己从那道深渊里拉了上来。她不是原谅了,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还有日子要过。</p><p class="ql-block">玉钏与宝玉的第二次交集,在金钏死后周年。宝玉遍体纯素,带着茗烟私自去郊外祭奠金钏。回来时,见玉钏独坐廊下垂泪。宝玉赔笑安抚,玉钏总不搭理,只管擦泪。宝玉想安慰她,可她说不出话。她哭的不是姐姐的忌日,是她不能光明正大地哭。宝玉可以去郊外祭奠,可她只能在廊下偷偷掉眼泪。宝玉可以为金钏写诔文、焚香祝祷,可她连说一句“我恨你”的资格都没有。她只能沉默。沉默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尊严。</p><p class="ql-block">有人说玉钏“踏着姐姐之死上位”,说她“没骨气”。可她不“上位”,她能怎样?王夫人赏她双份月钱,她不能拒绝;凤姐给她道喜,她不能翻脸;宝玉哄她喝汤,她不能不喝。她只是一个家生奴才,父母都是贾府的仆人,她生下来就是奴才,死了也是奴才。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活着的本能。她不想做姨娘,不想攀高枝,她只想太太开恩,把她放出去,嫁个外面的人,不再是奴才。她在院里看多了周姨娘的卑微和赵姨娘的荒唐,姨娘的日子不好过,她不想过那种日子。她胆小,她本分,她不惹事,她只想平安地活着。</p><p class="ql-block">玉钏的结局,各版本说法不一。程高本中她随贾府败落不知所终。脂评本前八十回未交代她的下落。有研究者推测,如果按照脂批线索,她可能因与宝玉的“莲叶羹”之缘成为宝玉的妾,成为继金钏之后白家第二个“因玉而荣”又“因玉而悲”的女子。87版电视剧中,玉钏由于洁饰演。于洁本是北京化工厂实验室的一名普通工人,1983年正月十三,她和同事在饭店吃饭时,被选角导演潘欣欣和编剧周岭一眼相中。潘欣欣低声问周岭:“鸳鸯可否?”周岭答:“可。”两人就这样达成共识,认为于洁很符合书中鸳鸯的形象。于洁以为遇到了骗子,面试时特意叫上几个男同事壮胆。潘欣欣拿出《红楼梦》连环画,随手一翻正好是“宝玉挨打后玉钏喂莲叶羹”那段,便让她试演玉钏的小品。于洁对表演一窍不通,却凭着天然的气质被选入剧组,成为87版《红楼梦》全国海选的第一人。王扶林导演所定义的“古典美”,就是以她为标准。可惜,她进组后被安排饰演玉钏,一个出场次数极少、连台词都没几句的配角中的配角。她的好运没有一直持续,但她留下的那个沉默、隐忍、倔强的玉钏,却让人记住了。</p><p class="ql-block">人到中年,尤其是到退休了,回头看,再看玉钏,她用一辈子告诉我们:恨一个人,可以不用刀,用沉默就够了;原谅一个人,可以不用嘴,用一碗汤就够了。她恨宝玉,可她从来没说过一个“恨”字;她原谅宝玉,可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原谅”。她只是把那碗莲叶羹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下去,然后转身走了。风还在吹,路还在走。那个在廊下垂泪的女孩,那个端汤送水的丫鬟,那个把委屈吞进肚子里的底层女子,在所有人的故事都结束之后,也跟着散了。她不是主角,可她比很多主角都真实。她不是不恨,是她知道,恨一个人太累,活着才要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