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娘一笑

大道至简

博娘一笑

近来母亲常言心前区隐痛，痛势如丝，悄然漫向后背；前几日妹妹又轻叹，母亲双足微肿，似春水初涨，无声漫过脚踝。身为医者，我心却如悬于弦上——心肌梗死、心力衰竭的字眼，如墨痕般在思绪里反复洇染，挥之难去。

急忙拨通心内科谌教授电话，声音未落，已带三分急切。教授语气温和：“未必是器质之疾，先做冠脉CTA，眼见为实。”与妹妹细商后，昨日午后，她便驱车接母亲而来。我早已备妥预约、理清流程，今晨天光微亮，便陪母亲步入医院。

CT室门前，她略整衣襟，步履沉静。我目送她躺上检查台，银幕幽光映着她鬓边霜色，心却悄然收紧：若见狭窄，她执意拒支架，我当如何以柔克刚、以理暖心？十五分钟如刻，门开，母亲缓步而出，面色从容。我疾步调阅影像，初览无碍，仍不敢轻信，再拨教授电话。听筒那端，他逐支阅片，终笃定道：“冠脉通畅，未见显著狭窄。”——霎时，心上磐石悄然化雪，沉落于静水深处。

返至办公室，母亲倚窗而坐，阳光斜洒眉梢，笑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我轻声道：“这回，心上的石头，可算落定了？”她眼波微漾，笑意盈盈：“落定了！一来不必放支架，二来我儿成了医生，看病不求人，药费不压心……”

凝望她舒展的眉宇、轻快的语调，我忽觉：所谓孝心，未必是力挽狂澜的壮举，恰是此刻，以专业为盾、以温情为桥，稳稳托住她的安然——博娘一笑，便是人间至暖的良方，亦是我半生奔赴的微光与归途。

此情此景，悄然牵我溯流而上，回望三十载前夜：母亲腹痛如绞，蜷于灯影之下，父亲背她奔向衡阳县医院，辗转至衡阳附一，终确诊输卵管积脓。手术灯亮起那夜，全家守候如守一豆微火。自那以后，她常抚我额角低语：“学医吧，将来替娘把脉，也替别人点灯。”——十余载寒窗不负，我终披上白衣。

2003年冬，母亲再发心前剧痛，气促难言。父亲电话里声音发颤，我攥着听筒奔出宿舍，直赴衡阳附一。确诊心绞痛，用药后痛势渐平，可自那以后，只要她一句“心口闷”，纵隔山跨海，我的心便骤然失序，数日难安。

而今，她坐在我身旁，笑意温润如茶烟袅袅，旧日惊惶终如薄雾散尽。原来岁月最深的馈赠，并非功名显达，而是——我以所学为舟，渡她安稳；她以一笑为信，许我此生无憾。博娘一笑，足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