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杂记

西津桥

<p class="ql-block">水亭街天皇巷五号,这是衢州城里一个令我难忘的门牌号,也是我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进城工作后的第一个落脚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89年7月下旬,接到调令的我满心欢喜,借了一辆微型小货车,拉着在乡村学校任教五年的全部家当——一辆自行车、一台电风扇,外加几只装着衣物、书籍和杂物的纸箱,搬进了教育局安排的天皇巷五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皇巷是衢州水亭街的一条古巷,如今已是知名的历史文化街区。可那时的我,满心只想着尽快安顿下来,根本无心留意这里的历史底蕴。</p><p class="ql-block">这处老房是教育局同事项老师家的祖宅,大门进去是门厅,过道旁隔出一间极小的厨房,内里共有三间卧室。项老师自住最大的一间,另外两间作为单位周转宿舍出租。我去时,稍大的一间已分给另一位新调入的姜老师,我便住进了最小的那间。屋里只有一张小床,我把纸箱靠墙码齐,铺上席子,就算在衢州城正式安了家。屋子虽狭小逼仄,但交通便利,房东项老师夫妇为人和善,初来乍到能有这样一处落脚之地,我已然十分满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老房子终究有难以避免的缺憾,最让我头疼的便是雨天漏水。每逢暴雨倾盆,屋顶便四处渗水,床头、桌角、墙角无不滴水。我只能翻出所有盆盆桶桶,挨个摆在漏水处,叮叮当当的接水声,成了雨夜独有的伴奏。若是人在家,尚能及时收拾;倘若下乡出差,便只能满心焦灼地祈祷,生怕雨水淹了床铺、泡了书籍。好几次出差归来,推开房门只见地上、床板都被雨水浸湿,一片狼藉,只得赶紧收拾,疲惫不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了雨天的烦恼,天皇巷五号毕竟是项老师的私宅。我正值年轻好动,免不了有男女朋友往来,有人性格爽朗不拘小节,来访时大呼小叫,不讲客套。每有来访,都要穿过项老师家的客厅,虽说夫妇二人总是热情招呼,可我总觉得多有打扰,不好意思频繁如此,更兼少了许多个人隐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天皇巷住了半年多,我因工作调动前往团县委。虽说老单位并未催促搬迁,可住着教育局的周转房,干着新单位的工作,心里终究不安。拖了半年多,我便主动开始寻找新住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第二个蜗居点,在县西街的一条小弄堂里,房东是位独居老人,每月租金四十元。这间房有十多个平方,还附带一小块空间做厨房,比天皇巷的小屋宽敞不少,最要紧的是不再漏雨,出差时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可弄堂狭窄拥挤,紧邻着密密麻麻的民居,邻居家的锅碗瓢盆声、闲谈笑语声声入耳。推着自行车进出,都要格外小心,生怕碰倒门口摆放的马桶和坛坛罐罐。热恋中的我与女友进进出出,总在邻里的目光之下,时常被人指指点点,颇感尴尬与不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此租住一年多,老居民区的种种不便愈发明显。有时邻居为柴米油盐琐事争执,歇斯底里的吵闹声令人心烦,加之房东想小幅涨租,本就手头拮据的我又添新愁。思前想后,只得再次搬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月工资不过百余元,团县委又是清水衙门,并无公房可分。好在领导体恤,每月补贴十元房租,已是让我万分感激。当时城里房源紧张,租金也高,我无奈将目光投向一江之隔的西安门大桥西侧——那时的亭川村还是乡村,却离城区不远。</p><p class="ql-block">经朋友介绍,我租下了村民自建新房二楼的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还隔出了小厨房,租金仍是四十元,还带一个小院子。彼时我正想有个私密的小天地,偏僻的乡村反倒多了几分清静,女友时常过来相伴,共同烧菜做饭,也不觉孤单。夏日傍晚,牵着她的手到不远处的衢江边散步,西安门大桥下嬉水游泳,成了那段岁月里最浪漫的时光。房东老王是村支书兼村办企业经理,空闲时和他喝茶闲谈,聊聊村里与企业的新鲜事,也别有一番意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四次搬迁来得十分突然。随着工作岗位调整,我整日跟随县领导调研考察,愈发忙碌;彼时虽已办了婚礼,却还是“无房户”,我只能暂时与岳父母同住,挤在一套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子里。两代人生活习惯不同,加之妻子怀孕,诸多不便日渐凸显。一次闲谈中,我无意间提起居住的窘境,一位部门领导当即表示,单位有一套闲置房可以暂借。我喜出望外,心想,有实力的部门就是不一样,能帮人解燃眉之急,立刻动手搬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房子在孔庙后方,与孔庙仅一墙之隔,是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两室一厅,有厨房却无卫生间。楼下邻居也不甚友善,常因晾衣滴水等琐事抱怨责备。入住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工作岗位也随之调整,生活与事业一度陷入低谷。后来有人告诉我,有“府前庙后”不宜居住一说,彼时境遇仿佛印证了这一说法,让我印象颇为深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当初热心借房的领导告知,房子单位要另作安排,让我尽快腾退。此时我不过租住了四五个月,女儿也刚刚诞生,心里难免五味杂陈。好在时隔不久,历时多年的单位集资房终于交付。我匆匆简单装修,不等油漆干透,便迫不及待地搬了进去——终于,结束了长达六年、辗转多处的蜗居岁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居无定所的漂泊日子早已远去,我的居所也经历了三次更新搬迁,居住条件越来越好。可那些窄巷里的小屋、“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焦虑、四十元的房租、数次搬家的奔波疲惫,却始终刻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那些个曾经的蜗居点,已经消逝在城市更新改造浪潮之中,那些拥挤破旧的弄堂小巷,也已蝶变成城市文化街区和旅游景点。<span style="font-size:18px;">古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美好愿景,几乎已成现实。</span></p><p class="ql-block">从无房的年代一路走来,我们既见过小弄堂里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与人情冷暖,也见证了不断涌现的美丽家园与繁华都市,这便是时代与生活,给予我们最珍贵的馈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