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与指导过我太极拳的沙大姐合影</p> <p class="ql-block"><b>《春天,久违的太极》</b></p><p class="ql-block"><b>杨莹</b>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已有几年没打太极拳了。</p><p class="ql-block"> 近年来,我办了健身房的卡。因曾在报社工作过,又常年写作的缘故,习惯了晚睡,早晨总也起不来。健身房的好处是随时可以去——下午三点,或者晚上九点,随我高兴。跑步机上走一走,器械上拉一拉,出一身汗,倒也痛快。只是那种痛快,是直来直去的,像喝冰水,一下子下去了,也就忘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这个春天,不知怎的,又走到了小区的那片空地上。</p><p class="ql-block"> 老邻居们还在。沙姐还是站在老位置,杨姐、安姐还是带着她们那副花手套。他们看见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我便站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随熟悉的伴奏音乐起势,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醒了过来。揽雀尾、提手上式、白鹤亮翅……这些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手脚便自己动了起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本以为我已忘记了太极拳的动作,原来都还在。音乐响起的刹那,感觉所有动作不是记在脑子里,而是刻进了筋骨,藏进了呼吸。就像春天从来不会忘记归来,花从来不会忘记开放,身体也从来不会忘记它最舒服的节奏。</span></p><p class="ql-block"> 我几乎是怔怔地感受着这一切:原来身体记得,比我以为的记得还要清楚。当双手缓缓抬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肌肉的记忆,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不说话,只是看着你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风一阵阵吹过,旁边海棠、樱花、丁香花花瓣就轻轻地晃,慢慢飘落,香气一阵一阵的,不浓,刚好够你闻到。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我忽然明白,这几年在健身房里对着镜子举铁、在泳池里滑动,到底是不一样的——那里没有风,没有花香,没有鸟鸣,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着。</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揽雀尾的时候,真的觉得怀里拢住了什么;白鹤亮翅那一式,指尖都带着风;手挥琵琶做到酣处,仿佛怀中真抱了一把古琴,弦上还有余音袅袅。一招一式,连贯起来,不再是割裂的动作,而成了一条流动的河。音乐从耳边流进身体里,身体便成了旋律的一部分,风从指尖流过,阳光从肩头流过,连时间都慢下来,稠稠的,像春天的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沉浸其中,原本就爱走神的我,时常陷入恍惚中。“一人一套拳”——从前师傅说过的话,此刻才真正懂了。这套拳不是打给别人看的,是自己跟自己的对话。在这个当下,没有熬夜的写作者,没有作息颠倒的夜猫子,只有一个在春风里慢慢舒展的人。那些焦虑,那些赶稿的夜晚,那些与世界错位的孤独,都在这一招一式里,轻轻地放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 我们打的是85式。三段,很长,打完要二十多分钟。我还是生疏了,该下势的时候,我还在云手;该转身的时候,我又忘了是揽雀尾还是单鞭。三段套路在我脑子里像三盘搅在一起的磁带,一个人打的时候,我就会卡在某一段里,反复地重复,像唱片跳了针,怎么也走不下去。但跟着大家就不会。</p><p class="ql-block"> 我正恍惚着呢,眼角瞥见左边的人已经换了动作,身体就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像小时候排队做操,像合唱时听见旁边人的调子,不用想,就跟上了。那种感觉很好——你不必独自记着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看着那些熟悉的笑脸,听那无声的节奏,然后把自己交出去。</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种跟随和恍惚里,我的思绪开始飞扬了。脑子里总有一个旋律在转,最近很火的一首歌,叫《来到遥远的地方》。 “那首歌儿我也会唱,寻着歌儿来到遥远的地方,青青的草原还和从前一样,牧羊女还陪着花香,来到遥远的地方,听天籁的长调有点感伤,说不清的滋味留在心上,把那歌儿装进行囊。”词和音乐很抓人,这个旋律随时会钻出来。打着打着,它就来了。于是我的手在云手,心里却在唱。年轻的时候,我总想着诗和远方,觉得眼前的日子都是铺垫,远方的才是真的。现在当然还是想的,诗和远方都没丢掉——只是它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吼吼地催我赶路了。</p><p class="ql-block"> 它们慢下来了,和我的拳一样。</p><p class="ql-block"> 打着打着,眼前的场景就和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叠了。我好像看见二十多岁的自己,背着包站在某个陌生的站台上,心里又慌张又兴奋。那时候的我大概想不到,许多年后,我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在花香里,慢悠悠地打着一套偶尔会打错的太极拳。</p><p class="ql-block"> 梦境、想象、眼前——它们交错在一起,像云手一样,来来回回。不是混乱,是美好的错乱。如今的脚下,也许就是我当年想像中的“遥远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才发现远方就在心上。那些走过的路啊,都开成了花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是的,就是这样。我打着打着就明白了:诗和远方从来不是要去的地方。它们就藏在云手和单鞭之间,藏在打错后跟上的那个动作里,藏在老邻居的笑脸和春光的缝隙里。</p><p class="ql-block"> 一套85式,我大概打错了五六处。但没有人纠正我,也没有人在意。春天一年年地回来,花儿一年年地开,我们也一年年地,在这些重复里,重新抵达。</p><p class="ql-block"> 收势的时候,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那些恍惚还在,那些旋律还在,花香也还在。我不再急着去任何地方了。</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已经在我想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鸟又叫了几声。浑身微微发热的我,心里却格外平静。健身房环境虽好,但我知道,往后的春天,我都会在这里了。</p> <p class="ql-block">【杨莹简介】当代诗人、作家,中国作协书画院画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妇女委员会委员、陕西文学艺术创作百人计划人才,长安唐诗之旅组委会委员,西安培华学院客座教授。陕西女子诗社社长。著有《杨莹小诗》《少妇集》《台历边语》《品茗》《风起雨飘》《纯真年代》《花儿日记》《奔向光明》《从长安出发》等诗歌、散文、小说作品集十多种。作品多次获奖,多次参展,入选海内外多种图书版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