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越岭,赴一场老友之约

陈春山

<p class="ql-block">       有句老话道:“二十里地赶个嘴,不如回家喝凉水。”话里藏着几分通透,说的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远途饭局,大可不必劳心奔波,不如守着家中的清净,喝一口凉水也自在。可我昨日却驱车近两百公里,一路穿山越岭,只为赴一场饭局——当然,饭局从来不是目的,真正让我欣然前往的,是等候在浙江磐安山区的老友,刘小童。同行的,还有我的忠实“保镖兼司机”,隔壁老王。</p><p class="ql-block">        我与刘小童的缘分,始于1999年。彼时我在《警官》杂志社任职,闲暇时爱写些报告文学,也常被各类媒体邀请参加笔会,因而结识了不少文坛友人,小童便是其中之一。我们相识在《华西都市报》当年举办的拉萨笔会上,他那时是这家颇具影响力的报纸特稿部编辑。同为东北人,乡音相近,性情相投,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生得一副典型的东北汉子模样,待人豪爽热忱,眼里藏着坦荡与真诚。后来,我渐渐淡出了报告文学的创作,他也离开了那家报社,可我们的情谊从未断档,时常通个电话,互报平安,闲话家常。而我但凡有朋友去成都,必托付给他接待,他从来都是尽心尽责,陪吃陪玩,毫无怨言。朋友回来后和我说起,他总笑着说:“是大哥的朋友,我自然要招待好。”每听及此,心底便涌起一阵暖意,愈发认定了这个重情重义的老弟。2022年盛夏,我受师兄张兴华之邀赴三亚参加联谊会,小童得知消息后,立刻从海口乘高铁赶来,陪我喝了一顿酒,住了一晚,便又匆匆别离,那份牵挂,无需多言,尽在眉眼间。这一次,他从成都赶赴横店洽谈一部电影,提前便发来邀约,没有多余的客套,只一句“老兄,我想见见你”,便让我毫不犹豫地收拾行囊,一路欢喜,奔赴这场跨越山海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小童当年在《华西都市报》,算得上是业内翘首,笔下写出过许多精彩深刻的大型报道,在报界颇有名气。可就在2000年前后,他却突然没了音讯,电话石沉大海,我辗转打听了几个我们共同的朋友,都不知他的去向,心中难免牵挂。直到2007年的春天,一通陌生又熟悉的电话突然打来,是小童:“大哥,我来哈尔滨了,想看看你。”我喜出望外,当即约在一家朝鲜族饭店见面。还未到约定时间,他便已等候在门口,身形较从前略胖了些,一头乌黑长发依旧,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份俊朗洒脱。酒过三巡,我们慢慢诉说着这几年的境遇,他从皮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驼峰航线》说:“大哥,这六年,我就只做了这一件事。”我接过书,读了几页,心中满是震撼与动容,握着他的手说:“小童,你这六年,值!”这本书,披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史实,还原了一段被涂改、被遗忘的过往,讲述了一个令人荡气回肠的悲壮故事。我素来喜爱翻阅二战相关的史料,也知晓美国在二战期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知晓陈纳德的“飞虎队”家喻户晓,却从未听说过“驼峰航线”在抗日战争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是小童,用六年光阴,为我,也为更多人,打开了一扇通往这段被尘封历史的窗。</p><p class="ql-block">       说起写作这本书的艰辛,小童的眼眶泛起了潮湿。他辞去了安稳的工作,花光了所有积蓄,背井离乡,辗转奔波,多次前往美国采访了几乎所有与“驼峰航线”相关的幸存者。他说:“我所做的一切,只为还原历史真相。让更多中国人知道,我们能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离不开我们自己的浴血奋战,更离不开美国人的援助。没有他们的付出与牺牲,今天的世界版图,今天的中国,或许都不是我们所见的模样。我们不该忘却,更不能刻意掩盖这段历史。”中国人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如今,许多年轻人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更不知美国曾在危难之中向我们伸出援手。他们所接触到的,多是影视剧中横冲直撞的美国大兵,是漫画里举着投降书的滑稽形象。在过去漫长的极左思潮影响下,教科书中的许多历史被歪曲、被本末倒置,小童说:“我们今天若不努力还原这段历史,将来,定会被子孙后代唾骂。”</p><p class="ql-block">       小童的《驼峰航线》,让我真切看到了那段腥风血雨的岁月里,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白皮肤的美国年轻大兵,也有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荆轲式悲壮。教员赞扬白求恩的那段话,用在他们身上,再贴切不过:“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他们每一次驾机升空,都清楚地知道,这或许是一场奔赴地狱的旅程,活着回来,不过是万幸。可即便如此,为了挽救中国,为了守护正义,他们依旧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历史对这些捐躯在驼峰航线上的美国壮士,太过不公。从1931年9月18日到1945年9月3日,仅在这条长达800余公里、穿越深山峡谷与雪峰冰川的航线上,就有近3000名飞行员、领航员牺牲,大多尸骨无存,只留下一个名字,在中国的土地上,甚至没有一座墓碑,用以安放他们的忠魂。那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这段历史面前,竟显得如此沉重。唯有山间散落的飞机碎片,在晴好的日子里,被阳光映照得烁烁发光,那片“铝谷”,便是驼峰航线最沉默,也最悲壮的铭记。</p><p class="ql-block">       从杭州出发,驱车三个半小时,穿过云雾缭绕的盘山公路,我们终于如约抵达磐安安澜酒店。远远地,便看见小童魁梧的身影,依旧是当年那般热忱,笑容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晚宴在磐安特色菜肴的鲜香与酱香型老酒的醇厚中拉开序幕,老友相见,无需寒暄,东拉西扯间,皆是岁月的痕迹——从当年拉萨笔会的趣闻,到彼此相识的老友近况,从过往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从容淡然。酒至微醺,起身时才发现,这家最地道的磐安酒店里,早已只剩我们这一桌,窗外夜色渐浓,屋内暖意融融。回到小童安排的酒店,念及老王一路鞍马劳顿,我们便各自回房安歇,任思绪在岁月里徜徉,赴一场跨越时光的南柯之梦。</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们与小童依依作别,约定好下次相见的时日,便踏上了归途,结束了这场穿山越岭的相约。再想起开头那句老话,心中已有了不一样的答案。所谓“二十里地赶个嘴,不如回家喝凉水”,从来不是否定奔赴,而是要看奔赴的意义。饭局的真谛,从来不在珍馐美味,而在对面坐的人——是那个跨越山海也想相见的人,是那份历经岁月沉淀依旧真挚的情,是哪怕沉默无言,也依旧心安的默契。这场近两百公里的奔赴,无关烟火盛宴,只为老友一面,这份情谊,抵得过世间所有清欢,也藏着岁月最温柔的答案。山高水远,岁月绵长,只要心意相通,再远的路,也值得奔赴;再久的别离,也终会重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