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春色春花艳

随意随缘

春意春色春花艳

推开窗，春意便不是悄然潜入，而是浩荡奔涌——哗啦啦泼洒满天满地的明艳，又无声漫溢，沁入窗棂、浸透帘幕，直抵心间。空气饱胀如蜜浸棉絮，沉甸甸地润着肺腑，每一口呼吸，都似嚼得出青草初萌的微涩、桃花初绽的清甜、新叶初展的微辛。这便是春色了：蛮横得不容推拒，温柔得令人失语，将人整个儿裹进一片流动的、潋滟的、灼灼生光的艳境里。

出门去，方知窗中所见，不过春之序曲的轻颤一音。真正的华章，在那一树树晚樱——开至酣畅，亦近将尽。花色是云边初染的浅粉，薄如蝉翼，透似温玉，瓣瓣舒展如蝶翼初张，蕊心一点胭脂，灼灼然袒露于天光之下。风起时，不疾不徐，在枝间低回打旋，于是花瓣便悠悠然、斜斜然、无穷无尽地飘落，如一场无声的粉雪。地上已铺成茸茸软毯，人行其上，鞋尖轻触，便沾惹了这易逝却盛大的馈赠——原来凋零，亦可如此隆重，如此深情，如此倾尽所有，只为在谢幕前，再燃一次最盛大的光焰。

目光微移，忽被一片端凝的紫红稳稳接住——那是牡丹，踞于花圃中央，不争不抢，却自成天地。她不似晚樱之轻扬，亦不效琼花之清绝，而是以层层叠叠的丝绒花瓣，承住整季阳光，酿成内敛温润的华光。那紫红，是朱砂入釉、岁月凝脂，是千载诗颂沉淀出的雍容气度。蜂蝶绕飞，童声喧闹，时光流转，皆成她静默的衬底。你凝望她，心便不由自主地沉落、安住——原来“端然”二字，不是姿态，而是春之脊梁，是繁华深处最沉实的定力。

再转小径，水光微漾处，一树琼花倏然清立。枝干疏朗如写意墨痕，新叶翠得似刚被晨露洗过。花形奇绝：八朵素瓣环抱中央细蕊，宛若八仙捧珠，莹白如初雪凝脂，冷香似有若无。风过池面，凉意沁肤，花影微颤，恰似素衣仙子颔首低语。她不争春信，不媚人眼，只以孤高之白，在万紫千红中划出一道清冽的界限——仿佛春之魂魄，一半在热烈燃烧，一半在寂静守持。

我伫立庭院中央，被晚樱的艳、牡丹的端、琼花的清，三重春意环抱围拢。一时恍然：春意原是天地间最贪心的画师，偏要将生命最炽烈的燃烧、最沉静的鼎盛、最凛然的孤高，尽数泼洒于同一寸光阴、同一方泥土。看那樱瓣犹在飘落，无声无息，却似永无休止——这哪里是凋零？分明是春天以自身为烛，在谢幕之际，将血色、光色、魂色，一并燃尽，只为映亮这浩渺人间，那一瞬，永恒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