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我允许自己肆意

月光如雪

四月不只叫四月，也叫肆月——花肆意开，风肆意吹，我肆意活。

我允许自己偶尔发疯。看花看到走错路，奔跑跑到脚底起风。把俗事扔进风里，把心事晒在阳光里。想笑就笑得张扬，想静就静成树影。没有模板，没有定义，只有无边无际的天广云阔，和一个终于想开了的自我。

这种“想开”，不是年轻人的放纵，是走了大半辈子路之后，主动卸下盔甲的松弛。

岁月这东西，挺努力的。它忙着给我添皱纹、加白发、调慢我的马达。但它不知道，我心里的那个小孩，还在为一片好看的落叶弯腰，还在为一朵奇怪的云抬头，还在看见夕阳时，想伸手够一够。

老去的路上，我不跟岁月较劲，我跟风玩。

跑不动风火轮了，就追春风；追不上春风了，就等秋风来追我。实在不行，自己吹口气，也算一阵风。

四月里，我认真地吃。不是胡吃海塞，是吃“春”。谷雨前后，香椿正好。紫红油亮的嫩芽从树上掰下来，开水一焯，切碎了拌豆腐，或者和鸡蛋一块儿炒。那股冲劲儿，像极了四月天里忽冷忽热的风——你知道它任性，可你就是喜欢。头茬香椿金贵，过了那几天就老了，所以每年这时候，我都像赶赴一场不能迟到的约会。

北方四月，荠菜也正当季。麦地里、田埂上，蹲下来挑挑拣拣一下午，回家包一顿荠菜饺子。面是现和的，馅儿是手剁的，煮出来咬一口，野菜的清香混着肉汁，是土地直接递到嘴边的味道。小时候不爱吃野菜，嫌它有土腥气，如今反倒专门去找这个味儿——人真是会变的。

还有苜蓿麦饭。老西安人都知道，谷雨前后采回来的苜蓿，洗净了拌上面粉上锅蒸，出锅浇一勺蒜泥醋水，撒点辣椒面，热油一泼，“刺啦”一声，满屋子的春天。

下雨了，我就窝在家里追剧。我追的剧，必须有宏阔的历史背景，有跌宕起伏的命运转折，有生离死别，有爱恨情仇，有欣喜若狂，有撕心裂肺。所有平淡生活里无法体验的浓烈情感，都可以在剧情里过一遍。

这是对平淡的一种补偿吗？也许是。

但生活本身，最好像湖水一样，澄澈透明，毫无波澜。晨起，沐浴阳光，在家族群里给亲人道一声早安；傍晚，踏着夕阳散步，和朋友闲聊。每天一样的重复，无惊无险，安定祥和——这恰恰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剧本里的那些“惊天动地”，假如落到现实里，便不是精彩，而是灾难。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静悄，平淡。这多好。

四月也是怀念的月份。上巳节，曲水流觞的典故我知道，兰亭雅集的文脉我懂。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怀念不必大张旗鼓。有时候只是翻出一本旧书，看到扉页上某个人十几年前写的字；有时候只是走过一条老路，忽然想起那年春天有人在这里说过一句话。

最近在读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书里那些人，一辈子在找“说得着话”的人。杨百顺改名叫吴摩西，吴摩西又成了罗长礼，名字换来换去，心里头那句话始终没变——人活着，不过是想有个人能说说话。读到某处忽然怔住，想起多年前的春天，也有一个人，对我说了一句顶一万句的话。那句话后来再没说过，人也散落在了风里。但四月一到，那句话就从土里冒出来，像北方的草，看着干了，浇点水就绿。

那些我以为忘了的，四月会替我记起来。

四月，草木葱茏。我未尝不是失马得福的塞翁——那些失去的，原来是为腾出空间；那些迟到的，原来是在最好的时候才来。

四月，草木葳蕤。我要向生活讨回一场得偿所愿的小圆满：也许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短途旅行，也许是鼓起勇气联系一个久未问候的老友，也许只是在自家庭院里，认认真真地喝完一壶谷雨新茶。

读到这儿的朋友请记得，风起时，我们是追风的人；风停时，我们就是风本身。 毕竟，归来之时，衣襟未湿，不是因为没遇到春雨，而是因为——心里有伞了。

诚邀美友聊聊您在人间四月天里的感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OxF_Ogd5A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