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一年春好处

大风歌

最是一年春好处

——国家植物园踏青散章

清明刚过，四月上旬的北京，正是韩愈笔下“遥看草色近却无”的季节。乘坐360路公交，在香山怀抱里的香泉环岛下车，就是国家植物园东南门。

香泉环岛，因香山泉水与樱桃沟之水在此汇流回旋而得名。清泉绕出个360度，再悠悠流向玉泉山。香山、玉泉、360、环岛——这几个名字叠加一处，真是一种巧合与美妙。这儿不仅是泉水环岛，更是花香环岛。

还没进园子呢，香泉环岛，就像春光涨破植物园的豁口，承接着从园内漫溢流泻的锦绣漩涡。路两边金黄璀璨的迎春花，对着阳光笑得发颤。那修剪过的圆顶迎春花像蘑菇云披洒流泻；没修剪的枝条上，黄花骨朵儿任意盘旋。宋代韩琦写得好：“带雪冲寒折嫩黄”——这份冲寒而开的勇气，正是人间报春的最早花信。

围着香泉环岛一路走去，紫蓝间白、晶莹透亮的诸葛菜，像群聚的花蝴蝶，沿着香泉环岛趴了一地，铺陈着厚重的历史底色。这么美的小花，怎么叫诸葛菜呢？打开百度方知她叫二月蓝 ，因为诸葛亮带兵北伐一度粮草断绝，遂命士兵就地采食二月蓝，饱食后绝地反击打了个大胜仗，所以二月蓝又叫诸葛菜。别看他花小，却藏着一段绝处逢生的大智慧。

国家植物园是我国北方最大的“植物方舟”，收集保存植物超过一万七千五百种。春日踏青处处有，唯独此地领风华——他既是春色汇聚的漩涡中心，亦是春光盛放的珠穆朗玛。

北京之春，没有南方那么迅猛，但它走得从容而沉稳。清明后的日子，天天放晴，蓝天白云碧净如洗，仿佛是为北京之春特意布置的大天幕。有时候从北京湾远处，也悄悄吹来阵阵清风，把垂吊的柳梢梳理得曼妙飘逸，把路边春花抚摸得咯咯嘻笑。她给春天增添了许多温婉与绵柔。在北京之春的怀抱里，国家植物园正轰轰烈烈地演绎着人间四月天，百花齐放的一台大戏。

走进植物园的大门，一片杨柳垂青。有的柳树炸开一头嫩黄，像给植物园撑起一顶顶翠黄色的蒙古包；有的柳树像披着绿纱的新娘，莞尔羞涩地迎接着游人。陆游写柳很到位：“看得浅黄成嫩绿，始知造物有深功。”眼前这浅黄嫩绿初绽的柳色，正是天地造化最细腻的匠心。

穿过柳荫，第一眼便是月季园。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地拉开了花花世界的序幕。赏花的人们拥挤着，拍摄的人们争抢着，好像都被眼前这浩大的月季气场给震撼了。

一位身着专业摄影背心的古稀老人，一手持长焦相机，一手调试挡光板。因为专注追逐画面而身体失衡，打了个趔趄，差点绊倒。旁边一位中年妇人灵机一把扶住他。老人回头一笑，诚挚地道了声“谢谢”。两人相视一笑——那一笑，堪比盛开的月季花。袁枚说“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而我要说，人间回眸一笑暖，更胜初开那朵鲜。

离开月季园，往西北方向走，便是牡丹园。

四月的牡丹，正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像霞，紫的若墨，一朵朵硕大饱满，雍容华贵，端坐在绿叶之上，朵朵“国色天香”。游人围了一层又一层，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花王的威仪。

看着这满园牡丹，忽然想起那个“霸王“故事。传说武则天冬日游上苑，下了一道诏书：“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百花慑于皇威，次日竞相开放，唯独牡丹不听王令，一枝未发。武皇大怒，将牡丹贬出长安，发配洛阳。谁知洛阳春暖，牡丹喜悦，一夜开出了个“洛阳牡丹甲天下”的繁花盛景。

故事真假，不必细究。但国人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因为这里藏着一种骨气：一种不畏强权的骨气。时令自有秩序，草木皆是尊严。武则天可以号令天下，却号令不了春秋。

站在牡丹园里，忽然觉得，这故事与今日的国家植物园有一种奇妙的关联。植物园的使命，是尊重每一株植物的生长规律，让它们在对的季节盛开对的花朵。再强大的霸王令，也逆不了天时。对待自然最好的保护，不是命令，而是敬畏。

最是一年春好处——不违时令，方得至美。

告别牡丹，拐进丁香园。幽幽香气扑鼻而来，沁心入脾 。这种淡雅清香似乎有一种暗合的魔力，一进入其中，就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仿佛心中默默地有了一份清雅，也多了一份淡然。“偷得浮生半日闲 ”，清香醉我半成仙! 沐浴在斑驳的日光与沁香之间 ，似酌酒半醉，似看花半开……粉红团球的丁香花，见来人靠近，便依恋似地纷落到游人身上，一阵香气清远悠长—— 不由我想起南宋僧人志南的诗句：“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

走进海棠园，那是我最流连的一段漫步。

夫人曾于海棠树旁供职，此海棠，正是苏东坡贬黄州时深情咏叹之物：“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东坡深夜秉烛赏海棠，足见其爱海棠之深切。

黄州东坡赤壁的最高楼台叫栖霞楼，楼台前有一小天池，池边就有一棵西府海棠。星期天，夫人加班，我过礼拜持一根钓竿，倚靠着那株海棠垂纶。这哪里是有意钓鱼？分明是 心在背后海棠花开，意在身边那人安好。手持钓竿背靠海棠，和苏东坡深夜秉烛照红妆，似有隔空呼应。

西府海棠花色随时而变：花苞初绽，深红映新绿；继而花色转淡，叶色渐浓，花叶相融；花期将尽时，枝与花叶渐呈紫褐，如浴火重生，这里既藏着时光密码，也孕育着生命的穿透力。元好问写海棠含苞：“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点点花蕾藏于新绿，静候天时。最是一年春好处——也在这一树花开的温柔等待之中。

黄叶村是必去的。曹雪芹的好友敦诚在诗里写：“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当年的曹雪芹贫困交加，无力住在京城，只能移居西山脚下，在此静心入梦《红楼》世界。

如今的黄叶村早已不是贫瘠荒凉之所在。村前有小桥，桥旁有澄明湖，春风吹起湖水微澜，照映着村口那三棵百年古槐，影影绰绰。其中一棵歪脖槐，据说就是曹雪芹当年的拴马桩。纪念馆门前的题字石上，刻着红学家周汝昌书写的“不如著书黄叶村”。这一番景象，不由让人感慨：幽静聚神参大树，贫穷炼志铸红楼。

走进纪念馆，最动人的是正白旗39号老屋的题壁诗——1971年，住户舒成勋的夫人挪床时碰掉了墙皮，意外发现内层墙皮上满是墨迹。其中一副菱形对联写着：“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横批“真不错”。这与当地流传的曹雪芹好友鄂比赠他的对联几乎一致。这屋子到底是不是曹雪芹故居，至今仍有争议。但正如一位学者所说，西山需要一个纪念曹雪芹的地方。于是，1984年，这里作为曹雪芹纪念馆正式开放。

伫立曹雪芹塑像前，忽有所悟：最是一年春好处，亦在身处困厄之时，仍能坚守内心安宁，于尘埃之中，笔耕不辍，力著不朽华章。

走出黄叶村，专程拜谒梁启超墓。墓园由梁思成设计，园林布局，千株古树环抱墓碑。伫立其间，心生感慨：植物园的使命是守护植物多样性，梁启超留存的是革命思想领先性，二者皆为活着的遗产，皆为后世播撒希望。

于林海读史，在墓前观花，这般独特体悟，唯国家植物园方可惠我。

走出墓园，复又置身于花海人潮之中，心中却沉甸甸地装了些别样的东西。

一路行来，观花草，赏云岚，访古迹，感今朝。忽有所悟：最是一年春好处，不全在花繁景盛、月圆风和，更在刹那相逢——人与花之遇，人与人之遇，人与历史之遇，人与内心之遇。老者与妇人相视一笑，曹雪芹于黄叶村孤灯著书，梁启超墓前不知何人献上的鲜花，都是春天里至佳至美的好去处。

明代陈继儒有一首《山中感怀》：“草木何曾争雨露，江山自古属闲人。”来这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不必求什么，也不必争什么，春天该给你的全都有，只看你的悟性。

走出园门时，香环岛上的夕阳正把迎春花镀成金色。回望那巨石牌坊，忽然想到——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能安心地发芽、开花，不问刀兵，不忧战火，全是因为这座园子里的安稳。

这份安稳，并非理所当然。

想起最近的新闻界面里，经常出现波斯湾战火中倒塌的墙垣，废墟上寻找主人的黄犬，和流离失所的脚步踏碎的残红……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我们“国家植物园”的真正含义——它不是一座展示奇花异草的花苑，而是一张铺开的、属于和平的宣纸。只有在这张宣纸上，草木才能从容地抽芽，曹雪芹才能贫困却不潦倒地著书，老人与妇人的那一笑才能安然绽放。

原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之景不只在花开，而更在花开无人惊扰。

我们未必能选择和平年代，但我们却有幸生在最安稳的国家。

草木何曾争雨露，江山自古属闲人。这份“闲”，不是闲散，是太平之闲，是安稳之闲，是有人在远方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才得以在花前月下驻足之闲。

国家植物园是珍稀植物存世的方舟，而我的祖国，是十四亿人民安稳的方舟。

最是一年春好处——不仅在园中，更在国中。

春的珠穆朗玛，不在海拔，而在心境。而心境的宁静，不只在于内修，更在于——国泰，然后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