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海【续】

关中牛★作坊

<p class="ql-block">  长篇玄幻小说《海门》9</p> <p class="ql-block">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么热的天,几个半大小子和我站在当街的木笼里,像猴子一样等待当地人买回去做家奴。第一个买我的那家人在新津河上摇舢板,靠转运赚钱,我给他家做了三年只吃饭的小伙计。那年我正在长个头,主家嫌弃我每顿吃饭太多,又转手将我卖给一家跑海船的大户人家。跟着这条船,走遍了南洋的每一片海。二十岁这年,才落脚到了卵里这边。</p><p class="ql-block"> 在南外宁王府,我明里是一个受雇的船丁;私下里,却是和头家林养正签了终身死契的船奴。</p><p class="ql-block"> 当时的宁王府在这边船家中算是大户。到了林养正这一代,已经有了四条三桅硬帆转橹大船。开始上船那阵,我一直跟着他们去外海岛礁捕猎海豹,皮料做了衣裳,那些油脂熬了可以做灯油卖。</p><p class="ql-block"> 记得刚上船那一年,我们的船在月牙岛曾经两次遇到过结群的抹香鲸。当地人看见鲸鱼群,都说那是龙兵过道,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怕老天爷降罪下来,自顾在船头烧香磕头。其实,他们敬畏的龙兵就是虎鲸。我给他们壮胆说,鲸鱼也是鱼,就是长得太大,不容易捕捉,在水里并不会吃人,我父亲就是个捕鲸人。</p> <p class="ql-block">  小的时候,父亲在船上时常给我讲一些捕鲸人的故事。我把这些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一个个都摇着头不敢相信,说我那都是胡说八道。后来,他们就不再喊我东番人,都喊我“捕鲸人”,连名字也被他们慢慢的忘记了。</p><p class="ql-block"> 我记忆中最真切的父亲形象,就是他在讲捕鲸船上的惊险故事时,每次脸上都会显现的那副凝重的神色。父亲说,三条大船上的标枪同时射中一条不大的小鲸,如果恰好没有一枪射中鲸的头部,它能同时拖着三条大船在海上翻滚。此刻,船很难操控,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船工们只能放下帆来,尽量让船的重量拖住鲸鱼在水面游曳。这时候,标枪手才会上场。他们得瞅准鲸鱼上浮的机会,不断向鲸鱼的头上投放铁枪,直到等它慢慢流血死去,他们就得很快并上船头,放倒一排粗壮的木杆将两只船临时搭成对船,这样才能将鲸鱼用悬钩挂牢,一同把鲸鱼拖运到岸边。</p><p class="ql-block"> 如果忙乱中不慎射中了鲸鱼群中的鲸王,只能赶紧砍断缆绳保船自救。鱼王很有记性,只要有过一回被捕捉的经历,从此就认识船上的每一个人脸,下次在海上不慎遇见,即使不去攻击他,它都会带着鲸群故意顶翻这条船!</p> <p class="ql-block">  宁王府的三桅船尽管很大,却只能捕猎海豹。这些广式海船都装置了带标绳的三棱枪,架在铁制的强弩上。标枪头上的三只利翅带着倒钩,射进海豹的身体会很快撑开来,紧紧地勾住海豹坚韧的厚皮,任多大力气的海豹,它在水中也是甩不脱的。</p><p class="ql-block"> 那几天,一个足有一百多头海豹组成的大群和我们一直在海上捉迷藏。周旋了十多天,在月牙岛环礁附近才被我们的船截上了。那儿的水流暖和,乌贼都喜欢挤堆儿在礁石附近觅食。海豹爱吃乌贼,只要遇到乌贼群,近海一定有海豹。根据估摸,海豹群几天内也不会离去。那一次,三条船慢慢地绕过沙礁群,将海豹群团团围定后,正在寻找着时机准备发弩围猎。</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正午的太阳一圈儿突然出现了大暴雨后才会有的七彩虹桥,原本平静如镜的左舷海面,远远地出现一股白色的龙卷风。</p><p class="ql-block"> 细细的水柱之上,盘旋着一朵蘑菇样的大云盖。在海上,时常会遇到这样的龙卷风。可是,它却缓缓地向我们的船靠近着。按照以往的习惯,全船人很快放下了硬帆,做好了飓风过去的防浪准备。</p> <p class="ql-block">  我估摸,那股不停旋转着将海水吸上高空又抛下来的白色水柱,看样子会在我们右舷不远处路过,完全没必要惊慌。谁知道,不一会儿,随着风柱越来越近,四周海面已经起了很明显的风浪,船开始变得很难控制;未几,几条大船四周的水面陡然像滚锅的白粥般沸腾起来……</p><p class="ql-block"> 陡然,晴朗的天穹之上莫名其妙地落下许多大水头,大得几乎跟几间房子连在一起一样大,接着重重地砸了下来,一下子折断了船上的大桅杆,砸碎了甲板,船舱全部进满了水,船上的人也大多被掀进了海水里。瞬时,那股带着水柱旋转着的飓风,直冲我们落水的那块海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看到这个情景,船工们虽然都知道了处境危险,心底却还没有感到多少害怕。讨海的人,大大小小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只要船还在,没有啥大不了的。谁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活几辈子都不会忘记。</p> <p class="ql-block">  龙卷风还没有到来前,海面的空气似乎被刚才的水头砸空了一般,憋的人几乎无法喘气。</p><p class="ql-block"> 我虽然落水了,头脑却很清醒,一直想拼命游回到船上去。眼睁睁看着旋转的大水柱正在接近着,三条东倒西歪的大船,突然象放天灯一样被吸进旋风中间,忽忽悠悠地升上了高空,又重重的摔回海面,一眨眼变成了一堆漂浮着的木片……</p><p class="ql-block"> 那种铺天盖地的震撼过后,海面全部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气雾,后来我就一下子啥也不知道了。随着顺手抓住的船板,半死不活地被一只海鸟送回了老家这片海岸。</p><p class="ql-block"> 那次令人终生难忘的大海难,三条大船上几十条人命,活着回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另一个就是宁王府的头家林养正。</p><p class="ql-block"> 这个人的命比我还大。龙卷风过去,他稀里糊涂扒了一片船帮,却飘向了一条大海沟。大船在深海沟行走,那些涌浪都不时冲得无法控制。一个人被带进那里,只有死路一条。</p><p class="ql-block"> 可是,他挣扎了半天时间眼见都求生无望,却万幸遇上了路过的一艘大海船。</p> <p class="ql-block">  卵里许多人都知道,林养正这个船头跟这片海面的各路讨海人都很熟络。从琼州官家的备倭水寨到香江的商埠大贾,整条道上几乎都有他的熟人。这个人平常除过夏季出海捕捉海豹,平常还做一些宛香生意。这些香船,十条中九条都和海匪有勾连。东至大屋,西至尖沙咀,那些船老大在海上见了我们的船,都得喊他一声“三哥”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救起他的那艘船恰巧是一条香船。他被一路送到近岸,才推了一个小舢板,让他自己回家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次出海损失了三艘硬帆大船,丢了四十多条船把式的性命,对一般船家来说,只能是倾家荡产。两年后,这个腰板铁硬的男人却很快买下了两条崭新的大鸟船,继续做起了船老大。这件事儿别说在潮州当地很稀罕,就是到了百里之外的香江水面上,那都是个骇人听闻的传奇呢。</p><p class="ql-block"> 唉,别看靖海城这么卵大个小地方,船家之间闹出的一些大小事情,往往还都会惊动官府。我说出的这些事儿,你们保准都没听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