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了父亲

青青茉莉（拒聊）

　　如果最亲的人去世了，最初你不会那么痛，因为你还缓不过神来。反而最难过的是之后的时光里，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到他曾经住过的房间、穿过的衣服、爱吃的美食、用过的杯子……鼻子就会一酸，泪流满面。

　　父亲远走三年有余，昨天夜里，又梦见他了。他还是老样子，沉默的像座大山，默默守护着他上下老小的清贫之家，再刻骨的文字，我也很难书写他这大半辈子的辛苦人生。2023年，父亲整80，不幸感染了可恨的新冠病毒，被其无情地吞噬了生命。现在他长眠，我常念，这辈子我感到最幸运的就是做了他的女儿……

　　小时候，每次父亲送我远行，我总会偷偷幻想，如他能像朱自清笔下《背影》里的情景:蹒跚着能为我买几个橘子，会叮嘱我路上小心，会和我嘘寒问暖，那该让我多感动，多温馨啊！可我一次也没等到，有时感到很失落。想起来，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呆呆地望着我，茫然又无措。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笨拙得让人心疼。直到我缓缓离开，他才生硬地挥着手，嘴里半天也挤不出半句话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父亲都擅长表达爱。有的爱，沉默得像石头，笨拙得像孩子，他不会说暖心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可他望向你的眼神里，藏着他全部的牵挂！

　　记得97年父亲中风，住进了医院，因行动不便，他的吃、喝、拉、撒全要由我来照顾。当我瞥见他脸上那块僵硬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睛里泛着微弱的泪光。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父亲是觉得怕麻烦我，很不自在，很难为情。我知道他心里有多么感激我，无论那时他被病痛折磨的多么痛苦，可他从来不敢，也从来不会主动跟我开口提一句。大概他知道我太难了，他怕给我添一点负担，怕成为我的拖累。

　　曾记得90年代我给他装上电话的时候，他瞬间就像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子，一路小跑，几乎要跳起来，骄傲地跟我说："你知道不，咱家是村里第一家装电话。以后，街坊邻居都会来借电话打。聊天时，偶尔也显露出他的点滴虚荣:我们家有电话真好……他不是不爱，只是不懂如何去爱。他把一生都给了这个家，把所有委屈和期盼都藏在心里，唯独没学会，如何好好表达爱。

　　而我能做的，就是一点点圆他的梦，让他后半辈子，活得体面、开心、有盼头！有一年过年，我的两个伯伯，就是父亲的两个弟弟，和父亲一起聊天时，他高兴念叨着，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敞亮的大房子，用上这么好的家具……听完这话，一阵难言的心酸瞬间涌上心头。

原来我眼里平平常常的安稳日子，竟是他操劳半生，从来不敢奢望的圆满。我一路摸爬滚打、拼命向上，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自己，只想让辛苦了一辈子的他，再也不用将就度日、不用委屈自己，踏踏实实享几年清福，能抬头挺胸，安安稳稳被好好对待。他一生淳朴厚道，吃尽半生风霜苦楚，所求从来都不多。

　　父亲一生不爱表达，总是含情脉脉。之前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偶尔喝点小酒时，流着高兴的泪，说着满足的话。那一刻，我才知道父亲的眼泪，是苦尽甘来的释怀。老一辈的父亲大多数是这个样子，把委屈藏在酒里，把满足挂在嘴边。他们不善于表达，却是把我们这一路的不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们的努力，只要能换他这一滴欣慰的泪，就已经全都值得！

　是啊，父爱如山，这山沉默不语，却为我们扛起了一辈子风雨；这山，从不抱怨，却把所有苦和累都自己咽下；他从不说爱，却把一生的爱都奉献给了我们。每每想起，都鼻酸落泪。他们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爱着我们一辈子。以前回家父亲总是早早的就在路边等着了，看到我回来满脸都是笑容，临别时一定还会叮嘱，开慢点，要照顾好自己。如今，路还是回家的路，老屋还是老屋，可再也看到早早站在门外等我的父亲了……

　　我一直觉得，亲情不需要惊天动地，往往都藏在最平淡的日常里。我们都懂这份最朴实的爱，需要用心书写。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把他年少不敢想、晚年盼已久的安稳，一点点都送到他面前。从前我总希望时光慢些，再慢些，让我能多陪他一程，可当我回头时，那个如山一样的背影，再也找不到了。原来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父母在，人生才有来路，能多陪一天，就多疼一天；能多尽一点孝，就少留一点遗憾！

　　我们心底那份对父母的亏欠、 疼与思念，全都一模一样。他们一辈子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全都默默给了我们。多少想说没说出口的话，多少想尽没尽到的孝，都在这一瞬间戳中了泪点。愿我们都来得及珍惜，愿天下父母安康，也愿所有深情都不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