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赋

浯溪散人

【导 言】

故乡，是血脉扎根的土壤，亦是文心孕育的摇篮。此篇以四季风物为经纬，用草木炊烟作注脚，摹写檐角细雨与柴扉霜迹。笔墨穿行于石臼苔痕之间，驻足在雁阵炊烟之际，非惟复现往昔欢趣，更欲存续亘古乡愁。今人纵居广厦，犹闻故园犬吠；游子虽隔重山，仍见旧檐月明。谨以此文，致我们永远回不去的原乡，与从未消散的温热。

图/Ai

　　夫光阴流转，山川依旧；舟车纵远，片月可寄。乡井者，血脉之根系也，虽苔阶石巷，尽藏风雅；纵瓦舍竹篱，别具灵犀。昔右军坦腹，寄情兰亭；季鹰挂冠，命驾松江。余今念闾阎之深恩，忆总角之韶光，乃铺素笺，以陈幽抱。

若夫春溪涨绿，雨润平芜。石桥浮翠，水巷流酥。袅袅烟迷于北浦，鸭试初暖；濛濛霭笼乎东皋，犁破新酥。童子笑奔于阡陌，柳笛悠扬在云衢。石臼捣茶，散清芬而盈袖；柴扉煨芋，透夕照而烟舒。渔父收网，闲话鳜鲈正肥；浣女挼纱，细数萍花欲朱。此时景也，梨云漠漠，凫影初横；榆钱纷纷，燕尾乍翥。秧歌互答，声绕十里蓑烟；牧笛遥传，韵透三更苇渚。

至若夏塘潋滟，荷香沁襟。蜓立尖角，蛙踞圆阴。篱畔捕蝉，持长竿以探杪；苇丛拾卵，蹑芒履而踏浔。古樟垂须，系归舟于晚照；石臼泛月，贮凉意于宵深。瓮浸青梅，分酸涩于邻曲；灶煨嫩藕，递软糯于闾衾。暮色四合，流萤漫点于荻港；晚钟初动，渔火渐明于柳浔。卧数参斗，辨河汉而指津；坐剥莲蓬，坠玉珠而满襟。此夏夕也，露湿乌篷，星移橹影；风传棹唱，人醉烟汀。

迨及秋空澄碧，雁字成行。橙垂金弹，菱泛银舱。晒场喧阗，响竹耙之韵律；仓房充溢，叠晚稻之青黄。少时凫水，采红菱于曲港；老妪负篓，摘紫菂于横塘。炊烟起时，腊豚初熟；暮霭沉处，归鹭成行。石磴藓滑，尚留昨夜履迹；水碓声哑，犹记当年舂糠。最是月夕，供芋栗于中庭；尤忆霜降，晒柿饼于西厢。雁影掠波，羁客忽忆莼菜；砧声透牖，老母正缝棉裳。

若乃冬檐垂玉，朔气侵肌。冰凝橹楫，霰覆蓑衣。拥毳围炉，煨芋香透窗纸；呵砚临帖，描红晕染绢帷。稚子溜冰，驰竹马于河面；耆老曝背，话年成于钓矶。灶膛火红，焖山薯而甜糯；砂锅汤沸，煮馄饨而浮脂。祀灶之日，麦芽糖粘齿牙；守岁之时，压岁钱压枕楣。爆竹声中，稚童争拾未烬；屠苏香里，翁媪笑说年饥。此严冬也，虽朔气砭骨，而暖意盈室；纵万籁俱寂，却春信已胚。

嗟夫！驹光过隙，蓬转萍飘。客子青衫，尽染异乡霜雪；高堂白发，长倚村口石桥。水碓蓑笠，尚存往日余温；陀螺竹马，仍带儿时汗潮。每见社燕，便思故里梁巢；偶食莼羹，顿觉涕泗难消。王子安望白云而肠断，庾子山赋江南而魂销。今余缀文，非惟遣怀，更冀使后来君子，知此耿耿之忱，切切之劳也。

颂曰：

竹马青梅各西东，

千峰暮雪映归篷。

纵然尝遍八珍味，

不及家山一箸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