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十一章之三)

秋叶飘零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源网络</i></p> <p class="ql-block">  老校位于市中心湖区,只上了两周课,中文、数学和政治系率先迁到市郊新校。中巴行车半个多小时,十几公里的路,折进通往校舍的小路,尘土暴起,颠簸崎岖,杂草丛生,直似荒郊野岭。所谓校舍,几栋宿舍楼而已,没砌隔断的一楼是临时教室。</p><p class="ql-block"> 刚上班,一清就担任新生班主任。有天下午,系里负责学生工作的周副主任要求班主任晚间到校。没有公交,怎么来回?一清询问。我不管,反正通知了你。</p><p class="ql-block"> 她错愕不已,还好,系办主任胡婷告知,晚上加派校车,几点到老校上车。主管教学的郭副主任下来对一清说,她这个人就这样,对漂亮女教师都不客气。更加错愕,哪儿哪儿都一样,高校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 也能碰上爽快人。校后是大片菜田和桔园,有时集中改函授试卷,午饭休息时分,与女同事到田野散步,对方直言我一看你就是好人。一清乐了,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好,反正能看得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清想教现当代文学,可是人员足矣,被分到语文教学法组,原先只一人。中文系属于师范类,毕业生大多从事中小学语文教学,这门课讲授如何展开课堂教学活动,并到中学实习一个学期。理论性不强,主要是实际能力的培养和训练。</p><p class="ql-block"> 要命!只在中学待过三年多,敷衍了事,全力考研,加上生娃带娃,哪儿有扎实深入的实战经验和心得?她只好照本宣科,为了生动具体,翻阅参考资料,借鉴名师和他人的教学案例。</p><p class="ql-block"> 教无定法有大法,因材施教,说说容易。近代工业社会,要批量培养有知识有技能的产业工人,基础教育的大众性普及化才提上议事日程。早先的私塾或家庭教师,一对一或一对几,可以因人而异。面对几十人的班级,在固定学制和课时限制中,讲完教学大纲规定的知识点,还要兼顾能力形成、智力开发、德育渗透,谈何容易?顾此失彼在所难免。</p><p class="ql-block"> 这门课不好教,自个儿没实操几天,半生不熟,手把手教学生比划,真是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吃力备课的同时,一清还撰写学术论文、复习外语,准备职称评定,同时仍给报刊时不时投稿。虽不坐班,每周四节课,在家忙得昏天黑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照搬他人教学经验,没多大劲头和意思,毕竟与文字语言有关,与实际生活有关,观察积累,多少有些个人见闻与见解。比如指导儿子从小作文,首先是语句通顺,用词准确,不追求花里胡哨的文风。升了重点初中,不知咋回事,语文老师来自乡下,给分很低,要求课余摘抄形容词塞进文中。一清犯愁,想了想,听你妈的没错。儿子反驳,他是老师呀。你妈是老师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这便有了生活实例,上课对学生强调,务必培养自己的良好语感,才能正确引导学生。用好主谓宾,犹如清水出芙蓉,这一点都谈不上,胡乱堆砌定状补修饰,那就是丑八怪插花戴朵。</p><p class="ql-block"> 翻看儿子的作文批改,摇头,于是教学中有感而发:批改作文,切忌泛泛而谈,什么主题不够(比较)突出,条理不够(比较)清楚,语言不够(比较)通畅,说了等于没说。面对参差不齐的教学对象,要有针对性,抓突出问题,一一突破。</p><p class="ql-block"> 话都说不顺的,先抠语言关,改得细一点,眉批更重要,包括标点符号,援引广州办刊的生活例子。文句过得去,主要看结构,首尾呼应、过渡铺垫、起承转合,眉批加总批。行文布局没大问题,抓主旨立意,启发点拨,总批写得具体一些。</p><p class="ql-block"> 根据多年写作编辑的体验,一清觉得身为语文老师,最好自己能写会写,才能看得准、吃得透、说得清。动嘴不动手,眼高手低,对谋篇布局、遣词造字、论证说理之门道,终归雾里看花隔靴搔痒,眼力劲不够,说不到点子上,只会大而化之说些套话废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清到广州找省教育学院的老同学,首次听取循序渐进的微格教学。任何人初次上讲台都会紧张,不要一上来就拿整篇课文折磨学生,先讲一小节,开头或一段,语言特色或论点分析,五分钟、十分钟内即可。重要的不是所讲内容,而是克服心理障碍,铺设台阶,降低难度,让学生一步一步登堂入室。</p><p class="ql-block"> 比较起来,理论课还好点儿,要命的是带队实习。市里学校不接纳,影响正常教学,在高考压力下,一节课都不能让毛孩子练手。只能到镇上中学,固定的实习点在公路边上,夜里车流不断,对有睡眠障碍的一清来说,太痛苦了。白天晕晕乎乎,还要听学生讲课,评讲打分,腾云驾雾一般,神情恍惚。</p><p class="ql-block"> 条件差,生活多有不便之处。冲凉,户外搭一溜简易棚,男女不分。住房没有洗手间,夜里黑灯瞎火,要独自穿过校园去公厕。吃也成问题,一清茹素两三年了,聚餐时点个罗汉斋,总是最后端上来,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匆匆扒拉两口完事。</p><p class="ql-block"> 没法子,苦撑苦熬吧,哪碗饭都不好吃。从小到大,一清不善言辞,最怵当众讲话,现在倒好,耍嘴皮子谋生。每次端着水杯往教室走去,心里默念打气:要吃饭,要养儿子,要有独立和尊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实习完毕,系里开会总结,郭主任和一个老前辈突然发难,抨击系主任,说他视察实习期间,喝得酩酊大醉,不成体统影响工作。众人默然,一清愕然,她随后开口,我全程参与实习,没这回事。教研室主任也出面澄清,不了了之,散会。</p><p class="ql-block"> 刚到家里,座机铃响,拿起话筒,声浪震耳,提名怒吼:你是学者型的人,不在家做学问,掺和这些事干什么?恃才傲物、脾气很大的郭主任打来的。披头盖脑来通训斥,一清内心窝火:你错了!除了学者一面,我还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一面。对方啪地挂了,她也啪地摔下话筒。</p><p class="ql-block"> 在厨房忙饭时火消了,这才后怕:新来乍到,就跟顶头上司硬杠,想不想活了?还是为了他人,多管闲事,别人都不出声自保,不得罪人,这二百五的劲儿啥时能改。四十不惑?惑得更甚。</p><p class="ql-block"> 到了学院,惴惴地察言观色,还好,这位郭先生成天训人,虱子多了不痒,似乎忘了这回事。之后,她还照旧向其请教学问。他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博闻强记满腹诗书,点拨两句,胜过自己到图书馆费事查资料。</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比书呆子老道得多,熟悉社会人情世故,觑透这老师嫩了点儿,可以拿捏。期末考试给一个极差的学生不及格,女班长前来兴师问罪,语带威胁。班主任也当面质问,不是请求,而是不满,好像一清做错了事。</p><p class="ql-block"> 现在学乖了,没向系里举报张扬,坚持正义,在卷面上涂涂改改,凑够六十拉倒,不再较真。正确完美的规则写在纸上挂在嘴上,实行起来,则是与之相左的潜规则。谁不遵守,就是人民公敌,人可诛之——坏了规矩!每遇此境,晓华留下的“不值得”,总在耳边响起。平庸者就是这样练成的,以夭折的生命代价为反面警示。</p><p class="ql-block"> 每周有一节班主任课,解决实际问题,培养听说读写能力。一清让每个学生发言,不是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讲台上,初步培养当老师的胆量和心理素质。</p><p class="ql-block"> 叫到一个看着大点儿、迟两周才报到的男生,怀着期待,你当过老师吧,给大家示范一下。谁知他勃然大怒,谁做过老师?没做过说清就是了,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对方更恼,数落起来:你从来不下班,不了解学生,不了解我们的家庭背景。一清纳闷:我了解你们就行了,一视同仁,还要了解你们的家庭背景,区别对待吗?师生吵吵起来,班干部拉架,劝开了。</p><p class="ql-block"> 这叫什么事?简直荒唐,放在以前,一清不知要气成啥样儿,现在麻木了。南征北战,见识各色人等,历经千奇百怪,“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气头上情绪激动,过后很快平复,平复不了盘腿打坐,没有放不下的闹心事。一切都是虚幻的过眼烟云,不值得把自己气出绝症,留下老的小的,撒手而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明知违规,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一清也顺应环境保全自己。中级职称要补考外语,她报了俄语,教务处的监考老师私下说,学院某个中层领导也考俄语,到时候你关照一下。考场上 ,她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做完了,监考人过来使个眼色,头也不回便把试卷递到身后。成绩出来,她九十多分,抄袭者聪明,八十多。</p><p class="ql-block"> 不全是放弃原则,她也看清了,有些规矩本身就有问题。这把子岁数,行政工作,又不出国,压根没实际用途,谁有时间精力长年保持一门外语的应试水平?这劳什子根本就不该考,纯属吃饱了撑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逼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从前她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现在看穿了,有违常识的令箭也就是鸡毛。只是,再怎么违规逾矩,一条绝对的红线不可跨过,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能伤害他人。</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