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玉石界有一句俗语叫做“玉不琢不成器”,经过十几年的捡玉、摆弄玉石的经历,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太对。</p>
<p class="ql-block">“玉不琢不成器”,针对的恐怕是那些矿洞里刚采出来的大坨大坨、棱角峥嵘的玉料吧!?</p>
<p class="ql-block">可如果你在河滩弯腰拾起一枚籽料——它早已被水流裹挟着砂石,在河床里翻滚了上万年,被时光磨得圆润,被日月沁得透亮,表面泛着温润的脂光,内里藏着云霞般的色带、琥珀似的纹路,甚至隐约浮着水波荡漾的幻影……这样的天然小件,本就是大地亲手雕琢的“器”,何须你再动刀动锉?</p>
<p class="ql-block">我常蹲在额尔齐斯河、墨玉河、甚至家乡小溪的卵石滩上,一待就是半日。不为寻宝,只为等那一眼心动——不是“像什么”,而是“就是什么”:像一只蜷睡的蟾蜍,像半枚凝固的浪,像远古鸟羽坠地时的弧线,像某位老匠人忘了收刀、却意外留下最妙的一笔。它们不靠人工塑形,靠的是时间的耐心、水的柔韧、石头与石头之间无言的碰撞。这种“成器”,早已完成,且不可复制。</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把这些拾来的玛瑙、碧玉、南红籽料,轻轻擦净,只用软布托底,或嵌进一段老榆木的凹痕里,或斜倚在粗陶盘中,任它自己说话。有朋友来家里,盯着茶几上那枚柿红玛瑙愣神:“这……真没动过刀?”我笑而不答。它本就不是待雕的坯子,而是自然写就的短诗——你若硬要给它加个标点、改个韵脚,反倒坏了整首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一位老玉工来串门,端详良久,忽然说:“你这哪是摆件?是请石头坐了主位。”</p>
<p class="ql-block">我听了心里一热。是啊,不是我在“做”摆件,是它们自己择了时机,落进我的掌心,又悄然住进我的生活。它们不喧哗,却比许多精工细作的摆件更沉得住气;不张扬,却在晨光斜照时,把一屋子的浮躁都映得安静下来。</p>
<p class="ql-block">所谓“器”,未必是盛物之皿、礼器之尊;它也可以是一枚静默的石头,以本然之姿,盛住一段光阴,托起一隅清欢。</p>
<p class="ql-block">而我的所谓“创作”,不过是在它抵达之后,轻轻拂去浮尘,再退后半步——把舞台,还给自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