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梦

竹影敲窗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当从那令人肃然的高等学府门前走过,心中总会莫名地泛起一阵难以自抑的酸楚,悄然涌来“长恨此身非我有” (苏轼·临江仙)的悲凉,那遥远而清晰的高考往事,便如涨潮的江水,裹挟着岁月沉淀的苦涩,携带着点点不灭的微光,一寸寸漫上心头,温热了整个浸满艰辛的历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七七年底,被“文革”尘封十年的高考制度,终于冲破桎梏,重见天日。对我这块“茅厕里的石头”来说,无疑是天赐的良机。心中充满的那份难以言说的喜悦,犹如沉浮于汪洋中的落水者,在彻底的绝望之际蓦然见到了灯塔。然而,经过一番仓促而有限的努力之后,我终究惨淡地败下阵来。败北的原因,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还有我同窗的好友萧君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萧君能知我,并不能使我在失败的心境中得到一丝宽慰,反而增添了壮怀落寞的无限伤感——因为他已“乘龙出水”,被复旦大学物理二系录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萧君临行前,出于真挚的友情对我进行了一番掏心的劝勉:你一定要重整旗鼓,下次再战,会有希望的。我说:命途所归,天之亡我,恐怕很难如愿。他说:有一联语道得好: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我望着这位即将奔赴锦绣前程的挚友,心中百感交集,默默点头,决定在七八年秋季再考一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萧君走了,不免令人有些怅然若失,但“临别赠言”时时在耳畔回响,犹如冲锋的号角,催我不由自主地奋进。可是,浩劫之后,没有完整系统的教材可读,参考资料更是凤毛麟角。令人尴尬的现实,使我深深地陷入苦恼。正当我愁于茫茫天涯无归路之时,一个牛皮纸包裹从上海翩然而至。小心翼翼地拆开,是一套崭新的、内地从未见过的数理化复习资料。我双手捧着书,木然良久,禁不住鼻子阵阵发酸,眼眶挤满了温热晶莹的泪水,从心底涌出万千的感慨:天底下有如此情深义重的同窗好友作为精神的支撑,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拼死一战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此,我的茅屋里夜夜亮着昏黄的油灯。皎皎的星月、凄凄的风雨、还巢的归鸟、报晓的晨鸡,轮番窥视从我茅屋小窗中透出的倔强微光。腹痛(都是神经性的)时,我便趴在床上看;胃痛了,就顶在桌子角上;头晕了,用冷水浇一浇又继续。吃饭的时候,两眼仍然落在书上,竟曾毫无知觉地把筷子戳进了鼻孔。由于经历了“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年代,自幼体质欠佳,年长时因生产队搞得糟,致使生活质量低下又影响了我的健康,但还是拼出了精神,拼出了信心,以致攻无不克逐渐有了瓮中捉鳖的喜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病中的母亲见我如此“亡命”苦读,从家中唯一一只母鸡的鸡窝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蛋来,拖着羸弱之躯煮好了递到我手上,可我实在不忍心补充这点迫切需要的营养,强颜欢笑地加以拒绝,让母亲把它吃下去。那份沉甸甸的母爱,与萧君的情谊一样,成为我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离考期只剩半个月了,语文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不易忘却,无需多虑,可政治“资料”仍无半点着落。只是这一科可以热炒热卖,待先考的中考结束后去找熟人借,集中精力突击几天还来得及。正当我十分自信地准备奔赴“战场”时,多年未愈的神经衰弱却突然严重发作,脑壳又昏又胀,无异于一团混沌不分的浆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历尽了艰辛,流尽了汗水,眼见就要抵达光辉的山顶,不幸一阵狂风袭来,如卷黄沙似的把我卷落深渊。这心境,岂是语言能够描摹万一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坐在茅屋门前的石磴上,心情沉重,痴痴地遥望远山,任那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从凝固的视线中穿来穿去。男儿不轻弹的泪水,终于悄悄地滚过面颊,簌簌坠落尘埃。我真想放声痛哭,咒骂那无眼的苍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用后脑在墙上不停地轻轻撞着,产生适度的震荡,使大脑得到片刻清醒。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挪动沉重的脚步,用沉重的手拿起沉重的笔,作《临江仙》词一首,在瑟瑟的秋风中寄与天涯的知音,以示我的惭愧和不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少壮怀欺碧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寒窗并驾飞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喜逢劫后选才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惟君攀桂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金榜我无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直上扶摇成一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关山病马堪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流光空逝暗销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西风黄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孤雁两三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寄上海的信,一般要走七天,半月后,准时收到友人的回信,信中有段文字这样写道:“……我已从母亲的来信中知悉你的近况,虽然使人遗憾,但只要尽到努力就不后悔。与我同寝室的同学看了你的信,深表同情和惋惜,都认为你应该去考文科。其实,像你目前这种状况,考文科死记硬背的东西多,未必就有好的结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命运多蹇,壮志难酬,是我人生中的不幸;在穷途末路之际,能得到好友的理解与慰藉……无疑又是不幸中的大幸,更是暗夜里最温暖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考期到了,我背着药瓶走进考场,拿着试题只管做,究竟做了些什么,脑壳里一点印象也没有。语文试卷要求将一篇三千来字的长文缩写成五百字左右的短文,十分费劲地读了十几遍,仍然未在脑子里留下丝毫痕迹。最后只好将重要的句子一句句勾出来,然后用自己的语言加以连缀,才算成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发榜之日,我忐忐忑不安地去查看,其他科目虽然考得不好,总算都及了格,可政治呢?仅仅得了二十八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高考的再次失败,使我悲情地摇头摆脑,重复着诸葛亮烧不死司马懿而叹息的那句话:“‘谋事由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然而,每一想起那千里赠书的情景,就突生与命运抗争的决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九年,我“贼”心不死,还想破釜沉舟。可一拿起书,脑壳就昏胀难受,犹如锈蚀斑斑的机器,无论如何都转不起来,只好无奈地仰天长叹,绝望地含泪放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零年,上天终于睁开了半只眼,送来一个微小的机会——四川省金堂师范学校首次招收民办教师。为了跳出“农”门,我只好放弃之前“非大学不读”的执念,毅然前去应试。内容是语文、数学、理化、政治四科。尽管我神经衰弱并无好转,但高考的基础犹存,前三科根本用不着复习,也没法复习,唯有需要死记硬背的政治,我仍然心中没底。在政治考试的前夜,别人努地背,我只能洗耳旁听。待进入考场,与前几科一样,在太阳穴抹上清凉油,把头脑刺激得勉强清醒些。然后,拿起试卷细看,竟无一道题是听过、见过的。无奈之下,我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胡乱答了半小时,便举起手来。监考老师赶忙拿张续卷纸走过来,放在我的桌上,我说不用了,交卷!老师会心地笑了笑说,你再做会儿嘛!我说,实在做不起了。老师只好说,那你出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出考场,正巧碰上读高中时教物理、时任金堂师范的副校长辜老师。他惊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来考试。”他说:“开考了,你咋还不进去?”我说:“考完了。”他关切地问:“感觉如何?”我苦笑着回答:“政治很糟糕,其他还将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拿到通知书,总分278分,政治56分。我至今怀疑是不是算错了——在我看来,26分或36分,才比较符合我的感觉。不过,同仁们大多考得不好,录取线低到两百分,即使我政治考得一塌糊涂,甚至吃“鹅蛋”,这个分数也绰绰有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五年,全国统一成人高考正式开启,我转向文科。由于跳出了“农”门,生活得到改善,神经衰弱略有好转,稍加努力,便以超录取线34分的成绩,撞进了都江教育学院(后并入成都大学)汉语言文学函授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终于,我忝列于大学里的“杂牌军”,“圆”了一个永远残缺的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现在,无论我站在哪所大学的门前,看那些青春飞扬的面孔进进出出,心中已无酸楚。那段煤油灯下的岁月,那包千里之外的资料,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日子,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坚实的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学梦虽然残缺,但追梦历程本身就是最完整的抵达。那些在深夜里不曾熄灭的微光,终究照亮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崎岖而真实的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