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菜谱（原创）

老马大叔的文字与声音

背菜谱

近来常看一类热闹节目，台上灯火通明，座中衣冠楚楚，万众瞩目之下，竟演着一番极“精深”的营生——背菜谱。

这场面，原是极体面的。主持人执册而立，言辞温雅，抛出一个个刁钻至极的问题：某朝某代，某厨创制某菜，所用主料几何，辅料几分，盐放几钱，醋滴几滴，火候是武火三沸，还是文火慢煨，连盛菜的瓷碗是青花还是斗彩，出自哪座窑口，都要一一问个通透。台下看客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这不是记诵菜谱，竟是在参悟什么传世经典。

待选手应声作答，字字清晰，毫厘不差，连那菜谱上不曾写明的、旁人早已忘却的细枝末节，都能脱口而出，丝毫无差。顷刻间，掌声雷动，喝彩声四起，评委颔首赞许，称其博闻强记，天赋异禀，俨然是饮食界的奇才。台下看客也跟着赞叹，纷纷称颂这是传承饮食文化，是难得的匠心，一时间，人人都觉得，能把菜谱背到这般地步，便是得了烹饪的真谛。

我站在这热闹之外，只觉得有些莫名的滑稽，却又笑不出来。

我曾见过后厨的老师傅，满手油污，指节粗糙，额角总挂着汗珠，守着一口热锅，半辈子与柴米油盐打交道。他不认得几个字，更不曾把菜谱一字一句背在心里，可刀起刀落间，食材切得均匀齐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翻炒、调味、起锅，不过片刻，一盘菜便香气四溢，滋味醇厚。有人拿台上选手的事问他，他只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斜眼瞥一眼那热闹的戏台，淡淡说了句：“背得再熟，没摸过锅铲，没尝过咸淡，端不上桌的。”

这话实在，却也煞风景。

这世上，大抵总有人偏爱这样的形式。以为把文字烂熟于心，便是掌握了学问；把条条框框背得滚瓜烂熟，便算是精通了技艺。菜谱背得滚瓜烂熟，却连葱和韭菜都分不真切，油温几分热都不曾感知，连最简单的一道家常菜，都炒得寡淡无味，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把一叠纸的文字，装进了脑子里，做了个活的菜谱册子，徒有其表罢了。

看客们从不在意这些，他们只爱看那流畅的对答，爱听那精准的数字，爱那聚光灯下光鲜体面的模样。至于这菜谱背下来，能否做出一道可入口的菜，能否真正懂得烹饪的滋味，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就像捧着一本厚厚的食谱，翻得书页卷边，却从不肯开火下厨，嘴上说着精通百味，实则连人间烟火都不曾沾染半分。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这类热闹的深意。大抵是真正的钻研太过辛苦，真正的实践太过乏味，远不如动动嘴皮子、背几句文字来得轻松，又能博得满堂喝彩，赚得虚名薄利。于是人人都争做背书的能人，却没人愿意做那个守在灶台前，满身烟火、默默实操的庸人。

到头来，菜谱背得千千万，灶台冷寂无人烟。满场都是记诵的天才，却寻不出一个能炒出一盘热菜的匠人，这究竟是文化的传承，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我想，大抵只有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