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云四境

卡影拾光

热海·镜

滇西多火山，地热上涌，遂成此海。徐霞客三百年前至此，见"热海翻波，气蒸岩壑"，惊为异境。

画面一泓碧水，靛青如染，倒映天光树影，静若太古之镜。水面如镜，将蓝天白云、苍松翠柏尽纳其中，上下一色，虚实莫辨。然此静非死静——水纹之下，地火奔涌，水温逾九十度，可烹鸡卵，可愈沉疴。

《水经注》谓"温泉可治百病"，然热海之德，不止于疗身。晨昏之际，雾气氤氲，草木葱茏，行者步入其中，如入太虚幻境，一时不知身在地心还是天上。以沸腾之姿，养宁静之心；以地火之烈，成水镜之明——此热海之潜德也。

画以靛青为基调，墨绿环之。色冷而情炽，形静而意动。持此画者，如握一方凝固的滇西晨昏。地心之火，亘古未熄；人间静气，于此潜藏。

轿子山·泻

滇中有山，峰顶似轿，故名。四时积雪，春夏融消，遂成飞瀑。

画面中白练悬空，自绝壁倾泻而下，碎玉崩云，声在画外。水流撞击褐石，激起千层雪浪，水雾弥漫，如烟如练。石骨嶙峋，水脉激越，刚柔相济，阴阳交会。

昔人谓登山如修行，初登林木蔽日，半山云雾缠身，及顶则豁然开朗，万山俯伏。然轿子山之奇，不止于瀑。山巅有湖，名"天池"，水色幽碧，彝人传为仙女沐浴处。每年转山祭祀，绕行三匝，以祈丰年。水雾弥漫处，阳光折射，常现飞虹——虹者，天地之交也；瀑者，阴阳之会也。

泻者，非独倾泻之谓，乃积蓄之释放、境界之升华。此山之所以为"滇中屋脊"，以其承天接地，往来三光。

金沙江·行

至龙街，见金沙江。满幅湛蓝，江沙含金，古人淘之，遂成聚落，故名"金生丽水"。

画面中江水浩荡，沙痕历历，如大地之掌纹。三人负行囊而行，身影渺小，投下长长阴影于沙滩之上。攀枝花横斜于画面，花枝从右上探入，绯红点点，如火焰坠于湛蓝之中。

此花又名"木棉"，树身高大，先花后叶，开得轰轰烈烈，落得一地丹红，不萎不谢，是为"英雄树"。一九三五年，红军长征过滇，三万将士于此抢渡。七艘木船，七昼夜不息，全师脱险。毛泽东词云"金沙水拍云崖暖"——此"暖"字，非谓水温，乃绝境逢生之心境也。

江之南，彝寨依山，火塘终年不熄。每年六月二十四，火把节至，沿江举火为龙，照彻夜空，以祭水神、火神、祖先神。行者，非独行走之谓，乃生死之渡、明暗之转、古今之续也。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江流不息，淘尽英雄；火塘长明，守住寻常。江水去而青山在，英雄逝而传说生。

石林·望

入石林，如入太古之梦。两亿七千万年前，此地尚为沧海，石灰岩沉积于海底。及地壳运动，海底隆起，经亿万年风雨侵蚀，遂成石峰森林。

画面中石笋参天，形态各异。中央一石，高者颀立，如母翘首；其旁一石，低者依偎，如子随侍。母子并肩，仰望苍穹，故名"母子偕游"。彝人另有传说，谓此为"阿诗玛"——昔有撒尼少女，美丽坚贞，为恶势力所逼，化为石峰，永守故土。其歌至今回荡于石林之间，如风如诉，如泣如慕。

《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石林之美，正在其无言。或见其如剑戟森严，想见古战场之肃杀；或见其如仙人指路，悟得造化之玄机；或见其如母子相依，感念亲情之永恒。

望者，非独仰望之谓，乃刚柔互化、软硬相生、人天俱化。沧海化为石峰，少女化为永恒，坚硬化为柔软，传说化为山河。石不能言，而光阴能言；光阴不能见，而石峰能见。

归

四境并观，镜、泻、行、望——如一部微缩的《易经》：热海潜龙勿用，养静于动；轿子山飞龙在天，升华于行；金沙江利涉大川，渡人于险；石林革故鼎新，化朽为奇。

昔人寄情于诗画，今人寄情于器物。三十年前，拨号音起，天涯咫尺；三十年后，画已泛黄，而地火仍涌、飞瀑仍悬、江声仍喧、石峰仍立。器物有尽时，山河无绝期。

滇云四境，终归于一：镜以照之，泻以达之，行以越之，望以成之。此天地之大德，亦人生之大道。

故人若重来，滇云应如故。而我非故我——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看山水的眼睛，已非三十年前的眼睛。

癸卯年春，观滇云风物，感而记之。四境之游，亦一己之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