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关于冰棍</p><p class="ql-block">整理父亲旧物时,一张泛黄的纸片从线装书册中滑落,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一首短短二十字的五绝,瞬间撞碎了心底尘封的岁月:“卖冰烈日下,挥汗走如颠。但愿天常热,犹得买米钱。”</p><p class="ql-block">指尖抚过那些微微晕开的墨痕,心头猛地一酸。这首小诗写于1975年的盛夏,彼时我还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尚不懂人间疾苦,更不懂父亲落笔时,心底翻涌的万般滋味。如今再读,字字皆是泪,句句都是那个特殊年代里,底层小人物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挣扎与心酸。</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夏天,总是被滚烫的阳光包裹着,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而街头最动人的声音,莫过于卖冰棍的吆喝声。父亲笔下的卖冰人,便是那个年代最寻常的身影。他们背着沉甸甸的白色木箱,木箱里裹着厚厚的棉絮,小心翼翼护着那几分清凉的甜蜜。烈日当头,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脊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又闷又热。为了多卖出一根冰棍,多挣几分微薄的零钱,他们步履匆匆,奔走在大街小巷,急走如颠,生怕慢一点,箱中的冰棍就会在酷暑里融化,也生怕错过每一个想要买冰的路人。</p><p class="ql-block">他们叫卖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此起彼伏,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几分期盼。那一声声吆喝,不是对清凉的享受,而是对生计的渴求。“但愿天常热,犹得买米钱”,这最简单的愿望,读来却无比沉重。只有天更热,才会有人愿意买上一根冰棍解暑,只有多卖出去几根,才能换来养家糊口的米钱,才能让家人吃上一口饱饭。在温饱都成问题的日子里,所谓的清凉,从来都不是享受,而是活下去的底气。</p><p class="ql-block">那时的父亲,正深陷于人生的低谷。因受迫害,他失去了赖以谋生的工作,一夜之间,从安稳度日变成了颠沛流离。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让我和姐姐能吃饱穿暖,他放下文人的身段,靠卖文、卖字、打各种零工艰难维生。他也曾在烈日下奔波,也曾在寒夜里伏案,尝尽了生活的苦,看透了世态的凉,与街头的卖冰人一样,都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穷苦人。</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卖冰人在烈日下挥汗奔走,看着他们为了几文钱拼尽全力,何尝不是在看自己?那些旁人看不懂的辛苦,那些无人诉说的冷暖,那些被生活压弯脊梁却依旧要挺直腰杆的倔强,只有他自己最懂。这首小诗,哪里只是写卖冰人,分明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感慨,是对那个艰难时代最无声的叹息。他把所有的心酸、无奈,还有对家人的责任,都藏进了这短短二十个字里,藏进了那个盛夏的阳光与汗水中。</p><p class="ql-block">儿时的我,不懂父亲眼底的沉重,只记得偶尔能吃到一根冰棍,便是整个夏天最甜美的快乐。那时候的冰棍,没有如今花哨的包装,没有多样的口味,只是简单的白糖水冻成的冰棒,透着一丝纯粹的清甜,咬上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便能驱散所有燥热。卖冰棍的木箱、悠长的吆喝声、入口即化的清甜,还有父亲默默注视着街头的身影,拼凑成了我对童年夏天全部的记忆。</p><p class="ql-block">时光匆匆流转,几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的街头,再也不见背着木箱奔走的卖冰人,各式各样的雪糕、冰淇淋摆满冰柜,口味繁多,造型精致,包装精美,随手就能买到,清凉变得唾手可得。可无论多么昂贵的雪糕,都再也吃不出当年那根冰棍的滋味,再也找不回儿时那份简单的欢喜。</p><p class="ql-block">每每走在街头,看着琳琅满目的冷饮,耳边总会莫名响起儿时那熟悉的吆喝声,眼前总会浮现出父亲笔下那个挥汗如雨的卖冰人,想起父亲写下这首小诗时的心境。那根小小的冰棍,早已不只是一种夏日零食,它承载着一个特殊年代的苦难,承载着父亲半生的艰辛与隐忍,承载着我回不去的童年,更承载着那份深沉无言、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父爱。</p><p class="ql-block">父亲早已离去,可这首小诗,这段关于冰棍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心底。它时刻提醒着我,曾经的岁月有多艰难,平凡的生活有多珍贵,也让我永远记得,父亲用他瘦弱的肩膀,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为我挡住所有苦难,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p><p class="ql-block">那根融化在时光里的冰棍,那首藏满心酸的小诗,那份深沉如山的父爱,终将在岁月里沉淀,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最难忘的印记,岁岁年年,不曾遗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