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撞钟者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世人向来鄙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将其视作苟且度日、不思进取的丑态，唾沫星子横飞地批判，仿佛这和尚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我偏要翻一翻这旧案，撞钟一事，本是和尚的天职，就如农人要耕田，匠人要做工，职员要履职，拿了寺院的斋饭，守着钟鼓楼的差事，日出撞钟，日落击鼓，不迟到、不偷懒，攥紧钟杵，把钟撞得沉稳响亮，让钟声穿破晨雾，传遍山林，警醒僧众，安抚香客，这般恪尽职守，究竟错在哪里？</p><p class="ql-block">更有那老实的和尚，不单是敷衍撞钟，反倒琢磨着如何把钟撞得更好。他起得比谁都早，擦净钟身的灰尘，磨利手中的钟杵，揣摩发力的力道，只为让钟声更悠远、更清亮，从无半分懈怠。他从不想着争名夺利，只守着自己的一方钟鼓，做分内的事，尽应尽的责。这般人，即便无甚宏图大志，也称得上本分人，比起那些披着僧衣、尸位素餐之辈，不知要强出多少倍。可偏偏，这世间的荒唐，就在于守本分者，终其一生只能守着那口钟；投机钻营者，却能轻轻松松坐上方丈的高位，俯视众生，颐指气使。</p><p class="ql-block">寺里从不缺这样的“聪明人”，他们打从入寺的第一天，就瞧不上撞钟这等苦差事。在他们眼里，撞钟是下贱的、卑微的，是愚笨之人才做的营生，整日与铜钟、木杵为伴，既无体面，又无前程。他们的心思，从来不在钟上，而在方丈的堂前，在住持的身侧，在同门的倾轧里，在世俗的人情世故中。他们练就一身巧舌如簧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上极尽逢迎之能事，把上司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甜言蜜语、阿谀奉承，句句说到人心坎里；对下则盛气凌人，打压排挤，抢功劳、推责任，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他们从不撞钟，却能把“不撞钟”的道理讲得冠冕堂皇。说撞钟是墨守成规，是固步自封，是没有格局；说自己心怀“大志向”，要整顿寺院，弘扬佛法，不屑于做这等琐碎小事。寺里的钟日渐沉寂，晨无钟声，暮无鼓响，僧众散漫，香客渐少，他们却视而不见，反倒把所有过错推给那老实的撞钟和尚，怪他不懂变通，怪他能力不足，怪他拖了寺院的后腿。</p><p class="ql-block">更可笑的是，这般蝇营狗苟之徒，偏偏最得赏识。他们不用耗费心力去撞钟，只需在关键时候露个脸，说几句漂亮话，耍一点小聪明，便能一路平步青云。今天被提拔做监院，明天又升任首座，没几年光景，就堂而皇之地坐上了方丈的宝座，身披袈裟，接受全寺僧众的跪拜，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而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撞钟的和尚，从青丝撞成白发，脊背被沉重的钟杵压得弯曲，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到老依旧是那个守着钟鼓楼的小和尚，无人问津，无人提携，甚至还要被旁人讥笑：看，就是这个没出息的，一辈子只会撞钟。</p><p class="ql-block">世人皆赞方丈有本事、有能耐，是寺院的栋梁，却无人问津他究竟撞过几次钟，尽过几分责；世人皆笑撞钟的和尚愚钝、木讷，是碌碌无为之辈，却忘了正是他守着寺院最后的本分，维持着那点仅存的规矩。这世道，向来如此，勤恳做事的，被视作愚笨，一辈子困在底层，守着自己的本职，终老无依；投机取巧的，被奉为能人，踩着本分人的汗水，踩着规矩的底线，一路扶摇直上，享尽荣华富贵。</p><p class="ql-block">撞钟的和尚到死都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钟杵，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兢兢业业、守职尽责，反倒不如那些连钟都未曾碰过的人。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方丈，正坐在大堂之上，对着全寺僧众，侃侃而谈敬业与担当，斥责众人不思进取、敷衍了事，唾沫横飞地宣扬着要“恪尽职守，一心向佛”。</p><p class="ql-block">我见这职场，亦如这寺院。埋头做事的老实人，永远在底层奔波，做着最累的活，拿着最薄的酬劳；钻营取巧的投机者，不用干实事，只需玩转人情世故，便能身居高位，坐享其成。本分成了无能的代名词，钻营成了成功的捷径，钟声渐息，规矩崩塌，满世界都是不撞钟的方丈，却再也找不出一个安心撞钟的和尚。</p><p class="ql-block">这等荒唐事，看久了，只觉得满心悲凉，却又无可奈何，只留一声叹息，消散在这沉寂的钟声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