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三章

风碎倒影

祖母三章

一·夏夜书

竹床吱呀，蒲扇摇凉了满院星光—— 薛仁贵披着白袍，刚从唐朝赶来； 孟姜女的眼泪还挂在长城砖上，没干。

你眼睛昏花，却能把书里的字 ，一行行念得比磨光的铜钱还清亮。

故事讲到夜深，我已经沉沉睡去。 被你抱进屋里，脚步声比叹息还轻——

不是怕踩碎月光，惊动虫鸣， 是怕惊醒我手里攥着的那个还没讲完的梦。

二·茶烟

清明采的青，摊在竹匾里晾着。

铁锅烧得微红，伸手就炒， 青叶在掌心翻卷、蜷缩、慢慢发香。你说火大了焦，火小了生， 做人也一样，要经得住揉、搓、熬， 直到把苦水炒干，才能泡出回甘。

可你自己呢？

炒完茶，总坐在门槛上望那条山路。 大姑妈嫁得太远了，你想她， 眼眶一红，就用袖子擦， 擦完又望—— 望到日头西斜，望到炊烟散尽， 望到夜色把一切都吞下去， 才慢慢起身， 把孤独一寸一寸， 咽回心里。

三·归途

信到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那口气悬在半空，我们谁也没有接住。

进门只见你的相片笑得很轻， 跟从前哄我睡觉时一样。 香炉里的灰还温着， 我知道，你还在， 只是刚起身离开。

跪在灵前，我想起你说—— 孟姜女哭长城，是命苦， 不是故事好听。

那时我年少，驽钝， 只顾着想象白袍飒飒，惊奇城墙崩塌， 没能懂你声音里的潮……

尾声

多年又过去了。 夏夜又有蚊子嗡嗡叫， 我点一支蚊香，看烟雾上升， 一圈一圈，像你当年的扇子， 把我揽在凉荫里。

只是如今， 再也没有人， 一摇一摇， 等我们睡着了， 再把我们轻轻 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