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辉哥今年四十有六,只因年龄比我小了四岁,所以铭记于心;又因生日与我家车牌恰巧相同,故而记忆犹新。</p> <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岁的男人,按理说应是老成持重的年纪,也该是家庭的“顶梁柱”。可辉哥的柱子,几年前就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像冬天里被雪压折的枯枝,“咔嚓”一声,连个回响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去年冬天,当我再见辉哥的时候是在东关南街老刘家“永盛斋”泡馍馆,只见他身形清瘦,目光温和,眼里再也没了当年的浮躁与年少轻狂。他像跌落神坛的凡人一样,脸上写满了故事与沧桑……更令我大感意外的是,他如今竟然在送外卖。</p> <p class="ql-block"> 昔日那个阳光大男孩,一米八、九的个头,说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也不为过,令我钦羡不已;不妨想像一下:曾经那个如我“赢哥”(赢政)般豪迈的男人喝高了--“额滴,额滴,都是额滴!”(陕西话,意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年<span style="font-size:18px;">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他,</span>现在每天都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保温箱,穿行在城市的街巷里。风吹日晒,皮肤糙得像砂纸,两鬓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些许白霜。幸许某年某日在某个路口遇见,他定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且洁白的牙,然后彬彬有礼地和你说:“您先忙,我走了,单子要超时了。”他总是那么谦恭与文雅,却又在往事中留下一缕烟尘让人在风中凌乱。</p> <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他以前不是如此。 十年前的辉哥,我们刚刚认识。那时的他是我朋友圈里最靓的仔。三十出头的年纪,刚刚结婚,娇妻出生世家,肤白貌美、家境优渥,还在市级幼儿园当老师。他也开了一家文化公司,拥有一千多平的书画基地,还有一层楼的办公场所,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出入开着一辆白色的奥迪,车钥匙往桌上一搁,亮锃锃的,晃人眼睛。每次聚会,他都抢着买单,然后大手一挥:“跟我客气啥?兄弟们好好滴就行!”那志得意满的样子,随手便是一掷千金……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我觉得人生不过如此--辉哥这辈子,算是值了。可人生这东西,哪能由着你觉得“值了”就安稳了呢?</p> <p class="ql-block"> 先是公司出了问题。由于政策调整和经济下行的原因,让原本勉强度日的书画生意举步维艰。于是,辉哥远赴银川干起了工程。文化公司下属书画基地入不敷出,赔了不少钱,就连办公场所租金都无力支付,他也因此陷入一场官司。工程投标花了不少钱,中标项目也垫了不少钱,核算下来又亏了很多钱。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钱几乎都是来自辉哥个人网贷与信用卡套现。人有时候就是如此,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是事情将你逼成什么样。</p> <p class="ql-block"> 由于他从未涉足过建筑行业,对工程施工并不熟悉,幸好有当地两位老哥帮衬,项目才得以中标并勉强做下来。然而,三个合伙人中一个提前撤资,另一个的财务状况比他还差,说是“兜比脸干净”也不为过。后来,劳务承包人卷款而去,民工工钱结不了,材料商的账也还不上……本想借此工程打个翻身仗,哪知“想像很丰满,现实太骨感”。所谓“一入工程深似海”--辉哥越陷越深。于是,他四处借钱堵窟窿,拆东墙补西墙,墙越补越薄,窟窿却越来越大。到最后,公司撑不住,欠了一屁股债,无奈关门了事,但欠下的债却一分不少地记在他的名下。那天,辉哥说等他哪天翻了身,一定要还清所有欠款,还要去感谢当初帮他的两位大哥,然后一个人喝了整整一瓶白酒。</p> <p class="ql-block"> 然而,令人更加意外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妻子没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起初她是陪着他一起熬的,可日子久了,争吵就多起来。她嫌他没出息,嫌他不着调,嫌他欠了一屁股债,嫌他东奔西跑不着家,嫌他提供不了情绪价值……辉哥一声不吭,闷着头出去找活干,可做什么都不顺,就像传说中<span style="font-size:18px;">“喝凉水塞牙”的那种。他似乎</span>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走一步跌一步。终于有一天,妻子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摆在他面前。</p> <p class="ql-block"> “没事,”他说,“我还年轻,还能从头再来!”辉哥猛灌一口酒跟我提起那天的事,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告诉我:“男人要有担当,是自己的问题就不要否认。”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就签了。由于没有孩子,房子、车子都卖了还债,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出了门,在街边站了很久,竟不知道往哪儿去。</p> <p class="ql-block"> “后来呢?”我问他。</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去陪老娘了!”他挤出一副难为情的表情说,“老娘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我和她住在曲江的一个出租屋里。”</p> <p class="ql-block"> 辉哥说那天回去,老娘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迎进屋,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把自己攒了好些年的一个布包拿出来,塞给他。他打开一看,是厚厚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十块二十块的零钱,码得整整齐齐。</p> <p class="ql-block"> “拿着,”老娘说,“先缓一缓。”得知辉哥身陷囹圄,我了解他的不易,当时便从招行给他转去一万块钱。那一刻,辉哥没有哭。从公司倒闭到离婚,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可那一天,他说他捧着老娘的那个布包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p> <p class="ql-block"> 大约五年前吧,辉哥努力整合资源,梳理人脉,再次参与一个“养老地产”项目。项目很好,投资却很大,严重缺乏建设资金,甚至连启动资金都是东拼西凑。不用多说,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不幸的是,他却因此又被卷入一场官司,甚至个人信用都被直接拉黑。</p> <p class="ql-block">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说,“后来老娘大病一场,为了生计,也为给老娘看病,最终选择了送外卖。”他又说,“凭本事挣钱没啥丢人的,送外卖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会骑电动车,会用手机,就能干;最重要的是时间上比较自由,更方便他回家照顾老娘。”起初他咬着牙干了一个月,月底一看收入,居然有七八千。他说,其实平常也就四五千,只因他足够拼命,拼了命的跑单,甚至在骑手圈有了很多“小迷弟”,同行都称他为“拼命三郎”。</p> <p class="ql-block"> 可送外卖哪有那么容易。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冻得手指僵硬,下雨天路滑,刮大风车不稳。有一次他摔了,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个洞,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给客户打电话道歉,说餐洒了,要赔钱。客户是个年轻姑娘,下楼来,看他一身狼狈,非但没要他赔,还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包创可贴。</p> <p class="ql-block"> “那姑娘,真好。”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开玩笑说:“那你有没有加个微信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他摆摆手说:“不了不了,我这条件,别耽误人家了。”</p><p class="ql-block"> 显然,此刻的辉哥更接地气。也许厘清自己比看清别人更加重要。</p> <p class="ql-block"> 他每天早出晚归,中午抽空回家一趟,给老娘做午饭。老娘牙齿不好了,他就把菜炖得烂烂的,米饭多加点水,煮得软糯。有时他跑得远了,中午赶不回来,就在电话里叮嘱:“妈,冰箱里有我昨天包的饺子,您自己下着吃啊,水开了再下,别烫着。”老娘耳朵背了,电话里总听不清,在那边大声喊:“啥?你说啥?”他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老娘听明白了,才挂电话。</p> <p class="ql-block"> 辉哥说,去年入冬他妈又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白天跑单,晚上去医院陪床,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你太不容易了!”我说。</p><p class="ql-block"> 他呷了一口酒,又看了看我,说:“有妈在,我就还有个家。”</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p> <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我在街上又碰见辉哥。他刚送完最后一单,保温箱空空的,电动车骑得很慢。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今天单子跑得顺,又或者老娘今天胃口好,多吃了一碗饭。</p> <p class="ql-block"> 我叫住他,他停下车,摘了头盔,头发乱蓬蓬的。然后从车座下取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p><p class="ql-block"> “这两天咋样?”我问。“挺好的,”他抹了抹嘴,“老娘身体好多了,天天还念叨着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我给她炖了一锅,她吃了好几块。”</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他笑得像个孩子。</p> <p class="ql-block"> 电动车又嗡嗡地响起来,他朝我挥挥手,拐进了一条巷子。我仿佛看到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却暖得让人眼眶发热。</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妈在,我就还有个家。</p><p class="ql-block"> 是啊!自己何尝不是如此?</p> <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岁的辉哥,没有了公司,没有了车,没有了婚姻,没有了房子。可他还有一个老娘和一碗面条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也许这就足够了。也许这才是他翻过无数跟头之后,终于找到的那一点稳稳当当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电动车的嗡嗡声渐渐远了。我站在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想,明天他还会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行,风里来雨里去,为了那几块几十块的配送费,为了出租屋里的一日三餐。</p> <p class="ql-block"> 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珍惜眼前,把握当下。经历了那么多,相信辉哥定会向阳而生,逐光而行,未来一片坦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