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无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15992629</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AI</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了腊八,关山镇逢集。建设妈起了个大早。她要赶集把家里养了一年的三只大公鸡卖掉两只,还有几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也卖掉,来年春天再抓几只鸡娃来养。这几年农村来了城里的学生娃,年前都要买几只鸡回家过年,大公鸡抢手得很,老母鸡也很好卖,价格也比以前高了很多。她盘算着用卖鸡的钱添置一些过年用的物品,再扯些布料,给自己、小孙女和二儿转媳妇做一身新衣服,颜色和花式和转媳妇念叨了无数遍,连裁下来的边角料做什么都商量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让建设媳妇眼红吧!谁让她不知好歹,在家住、在家吃,还要拿建设的一半工资。哼!我养大的儿,挣的钱凭啥你和我拿得一样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在心里愤愤地骂着,门外凌厉的北风从没有扣严实的衣领钻了进去,使她不禁打了一串冷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年轻的时候吃了苦、受了累,背早早地驮了,这不影响她可以把下巴颏高高地抬起,居高临下藐视那些,只靠农业社工分过活的,村里的老少爷们,兜里没有块儿八角,在集市上瞎逛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她系严衣襟,裹紧围巾,拉开那扇钉着铁门钉的厚重木门。她喜欢听门轴吱呀呀的响声——这声音告诉院外和院内的人,这家的一家之主起床了。 这声音坐实了她拥有这院三间瓦房四间厦房,拥有一个在工厂当干部的儿子和一个长得排排场场务农一把好手的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迈出门槛,感觉有些异常,哪里不对劲。是静!静得让人不安。她用手掌揉搓了一下木木的脸和燃着眼屎的眼睛,盯着枣树看了一会儿,在院子四周扫视了一圈,又嘬起唇咕咕、咕咕叫了几声。平时她拉开大门鸡就会急得,扑棱棱飞落树下,母鸡们咕咕叫着在她身边踱步,扑扇翅膀,大公鸡也此起彼伏地喔喔啼叫不止,极力想引起她的注意,讨得一把爱吃的玉米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家的院子不在村子排列整齐的主街巷,而是借她婆婆家的后院墙盖的房,和一字形排列的村民院子背靠背。别的村民家都有后院门,她和她婆婆家只有前院门。她家前院用土坯垒的院墙,用树枝扎的院门。院子中间植一棵玉米棒粗的枣树,枝丫四散张开,十几只鸡晚上便卧在枣树树枝上过夜。今天的枣树枝支棱着没有一只鸡在上面,树下散落了一些鸡毛,院子一侧的麦草垛周边,也没有一丝鸡的响动。她唤了几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不安。鸡,不见了。是黄鼠狼叼走吃了,那也不会一只不剩呀?起码地上除了鸡毛还应该有血迹。鸡也不会集体从前院门钻出去,前院虽说是用树枝扎的门,高度密度都确保鸡出不去。那就是被人偷了!谁偷了她家的鸡呢?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从他家门口路过的两个男知青。一定是他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到这里,她大喊一声“转!快起床!鸡让知青摸走了!我去找她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怐着背,伸着细长满是皱褶的脖子,高昂着裹着紫红围巾的头奔出院门,风吹起前额干草似的花白头发,像一只雄赳赳的战斗鸡。 </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青住的三间土房子,在村子中间。建设妈捶打知青的屋门,睡梦中的几位女知青被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惊醒,通常是被上工的钟声惊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们不安地悄声嘀咕着,披着棉衣扒门缝一看是建设妈。她们相互用眼神询问咋回事,几位同时摇头,莫名其妙。她们不喜欢建设妈,苛待大儿媳妇的嘴脸,也不待见她高抬的下颌,不知道她拽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天刚微明,几位知青非常不爽,埋怨着又钻回被窝,任凭她在外面叫骂就不搭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把门打开,有人看见男知青偷了我家的鸡,放你们后院了,把鸡放出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然我告到公社,把你们这些女娃娃抓去挂牌子游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青越不开门,她愈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鬼,心里便越发笃定她家的鸡一定在知青后院。几位女知青在屋内低语,她家的鸡让人偷了,谁干的?咱大队那几位男知青吗?绝对不会,他们没有那个胆,偷几穗嫩玉米都跐着让咱几个打冲锋,再别说半夜入户偷鸡,鸡偷不到,估计得把他们吓尿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持续的砸门声和叫嚷声,把在隔壁院的生产队长招出了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早上发啥疯呢?敲学生娃的门干啥?嚷得全村不安生。”队长不高兴地斥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产队长是这一亩三分地的最高领导,建设妈赶紧上前给队长告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早起来,发现我家的鸡被人偷去了,一只不剩,你说让我咋过年嘛,一屋人等着卖了鸡收下些钱,置办年货呢。这下鸡没了,这年咋过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别在这儿装可怜,你屋啥时指着养几只鸡娃子过活,你建设给你的钱你能花完?再说,你咋确定是咱村这几个女娃娃偷了你屋的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她们偷的,也是他们勾搭人来偷的,我昨天看见两个面生的男知青在咱村里逛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屋里的几位女知青,听到队长来了,便悄声穿好衣服等队长敲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学生娃,把门打开,躲起来也不是事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没有偷鸡,屋里也没有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把门打开,我要搜,搜不出来算我冤枉你。”建设妈大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打开门搜不出来,要给我们赔礼道歉,不道歉我们到公社告你污蔑知青,告你诬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青没有前院,屋内有一个小门通向后院,后院放些杂物,靠墙角用干树枝扎一堵墙,隔出一小片空地做厕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长进屋,里外看了几圈,连粪堆都没有放过,鸡毛也没有看见一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就是在大队部院子男知青屋里藏着呢!”建设妈肯定地说,并叫转立马骑自行车到大队部去,免得一会儿天大亮了,他们带着鸡坐火车回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最听他妈的话,和他妈合伙欺负大嫂和侄子。村里人说他哥给他妈的钱,他妈舍不得花都给他攒着呢。转从大队部回来,他妈急切地上前询问,转摇了摇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位女知青倚在门框上,盯着建设妈:“赔礼道歉,说对不起,说冤枉我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没有冤枉你们,就是你们知青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不道歉,我们就到公社告你,诬陷知青、破坏国家政策。”说着,作势要锁门去公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长急了:“赶紧给学生娃道歉,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有抓到赃物就是诬陷。赶紧道歉,不要闹大了连累队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不情不愿地嘟囔:“我急了瞎猜呢,把你们冤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长急于平息事件,对转说:“转!赶紧把你妈领回,没有证据的事,瞎猜要出事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长急急地敲响了上工的钟声,这闹腾的上工都晚点了,队长心里不满地嘀咕着。钟声都带着气,比平时响亮而急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一肚子懊恼,鸡没了,还受了窝脖气,又被突如其来的钟声吓了一哆嗦。 </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进院门,建设媳妇门楼里的锅灶上腾着热气,红薯玉米糁溢出的香甜气钻进她的鼻孔。她打开锅盖,锅里的红薯玉米糁在里面冒着泡欢快地翻滚,像是在笑话她,“吃瘪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左右瞅瞅没人,弯腰撮了一掌灰土炉渣,扬手撒在了锅里,用饭勺搅和了一下,盖上锅盖。叫你笑话我!她在心里恨恨地说。 随后把灶膛里烤得焦黄的馍,用煤铲铲了一个出来,在手上倒腾拍了两下灰,扔给了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了赶紧出工去,不要把今天的工分也搭进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接过热馍,抓过靠在院门背后的铁锹扛在肩头,吃着她大嫂烤的焦黄的馍出了院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进屋,坐在炕沿生闷气,脑子在飞快地过着电影。到底是谁偷了她家的鸡呢?她家咋这么倒霉,十几只鸡被贼偷得一只不剩。贼咋做到的悄无声息,鸡咋做到的处事不惊,咋就没有一点响动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是真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她年龄大了耳背了,那建设媳妇住的房间,比她住的离前院近,年轻人耳聪目明的,半夜还要招呼2岁的儿子撒尿,她也没有听见动静?十几只鸡呀,咋可能没有一些动静就全被抓走呢?一定是她记恨我,听到了动静也不吱声,这会儿指不定在屋里乐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建设妈想到这儿,腾地从炕沿上下来,搬个凳子坐在建设媳妇屋门口,扯着嗓子开始没人管得了的家骂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妈的屁,那个断子绝孙的东西,吃里爬外的坏种!看着贼进屋偷东西不言传,看着贼把屋里的东西偷走,躲屋里偷着笑!你就是养不熟的狗 ······”唾口唾沫,行把鼻涕接着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仗着娘家有几个缺德钱,嫁到婆家生个娃还要随娘家的姓,有本事让你妈自己生个儿。缺德事干多了生不出儿子,拿别人家的孙子续香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只骂得唾沫黏稠,口干舌燥,脑袋瓜子嗡嗡的,也不见有人搭腔。心里埋怨转媳妇也不给端杯水,让她润润嗓子。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建设媳妇抱着两岁的儿子冲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媳妇年轻,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建设妈年龄大了,后退踏空,仰面摔在天井的台阶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哎哟!我不活了! 儿媳妇打婆婆了!”建设媳妇赶紧放下孩子去扶,被她用力甩开。大喊:“转媳妇,你是死人吗?家里闹成这样也不出来。快去地里把转叫回来,建设媳妇翻天了,敢打婆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媳妇撩门帘出来嘟囔着:“这家里有清静的时候没有哇,一大早的,吵吵的鸡犬不宁,觉都没法睡。”说着,没扫院子里的人一眼,摔院门出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会儿转拖着锹随媳妇回来了,进门看见老娘躺在地上。便冲她嫂子吼:“你发啥疯,你推咱妈干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你哥厂子把你哥叫回来,你哥回来不给我个说法,我是不起来了。我养大他供他上学,娶了媳妇是让媳妇来屋里欺负我的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没有推!我抱娃出门没注意把她碰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还会翻嘴了!你屋门口咱妈不能站?不是你推的,还是咱妈自己摔倒讹你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着朝他嫂子头上扇了一巴掌,跟上一脚踹翻在屋檐下。两岁的娃吓得扑在妈妈身上大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媳妇顾不上自己,只把儿子搂在怀里:“不怕,我娃不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领着儿子进了屋,她不想解释了。为儿子、为建设安心工作,她啥事都选择忍让。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是被转骑车,从二十里外的厂子叫回来的。建设心里清楚他妈在胡搅蛮缠,他又能怎样?她妈守寡养大他兄弟俩不容易,他不能让村里人说他不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在转推车出门,便起身做饭。她和转媳妇、转一岁多点的女儿吃完饭,躺床上歇了会儿。估摸着建设该回来了,便又坐在了天井的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笃定建设肯定会回来的。她三十多岁守寡,受了多少煎熬。今天建设不回来,她就能到他厂子去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门外响起了自行车的声音,建设妈就嚎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活了呀,儿媳妇敢打婆婆了,我没法活人了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看他妈坐在地上,蹬脚拍巴掌哭喊,紧走几步去扶她妈起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把你养大娶媳妇,不是让给我气受的,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不认你这儿,到你厂子告你不孝顺,纵容媳妇打亲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建设媳妇牵着儿子出来,辩解说:“我没有推咱妈,她一早堵住我屋门骂人。我熬的玉米糁,灶膛里烤的俩馍,回来给娃穿衣服的时间,馍就没有了。娃喝玉米糁的时候,有炉渣把娃的嘴咯破了,把我的牙也咯得出了血。我着急出门没有注意咱妈站在门口,我是无意碰到咱妈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学会说瞎话了,你的意思是我偷吃你的馍,给你锅里丢炉渣了。建设你还不扯她的嘴,任她糟蹋你妈。你是恼我偷吃了你的馍才推搡我啊。建设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碰死在你面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赶紧对媳妇说:“赶紧给妈赔礼道歉,吃你俩馍至于吗?一家人哪能这样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没错,我不道歉,我还要问玉米糁里咋能有沙灰和炉渣,哪来的?”建设媳妇倔强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看!你在家她都是这样,你不在还不知是啥样呢?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你再不管,就要骑到你妈头上拉屎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烦躁地去拉媳妇,媳妇甩开他的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又在旁边要死要活地干嚎起来。建设便使劲将媳妇拽到他妈面前:“赶紧给妈道歉,这事就过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媳妇坚决地说:“不道歉,我没有错。”建设扬手就给了媳妇一巴掌,这一巴掌像点燃了火药。媳妇突然嘶吼地扑上来,和建设扭打在了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还是不是男人,不护自己的媳妇,合着你妈你兄弟一起欺负我,你兄弟打我,你不分青红皂白也打我。今天你不把我打死,你就不是人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过来拉偏架。建设媳妇不哭不喊了。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土,领着吓得大哭的儿子回了屋,插上门闩,任谁叫门也不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早,建设媳妇娘家的几个叔伯兄弟和嫂子们来了,进院门不答话,拿钥匙打开建设媳妇屋门,把屋里的东西打包,驮在自行车上,扬长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建设媳妇半夜趁家里人熟睡,领着儿子回了娘家,娘家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可也有叔伯兄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建设离婚的消息便传了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在村里逢人便说:“我儿是国家干部,再娶个黄花大姑娘也不愁。我们要娶个城里的工人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这话说满了。她逼走大儿媳的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没有人愿意把闺女嫁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五</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年后,建设终于又娶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媳妇是邻村的,丈夫去年病死了,带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娃。站在村头便能看见新媳妇娘家的炊烟,听见鸡鸣犬吠。那个村子叫戴家,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称他们村为“老虎戴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戴家”人多势众,民风彪悍,没有谁敢欺负他们村嫁出去的姑娘。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建设的新媳妇“老虎戴家的二嫁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刚过门那阵子,倒也和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周末带着继子在村里转悠,一副慈父的面孔。有时车把上挂封糕点,继子坐在前梁用木板刻制的儿童座凳上,新媳妇坐在自行车后衣架上,建设蹬车带着娘儿俩回娘家,一家三口和谐温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兄弟俩长得都很周正,身板挺直,五官端正,眉清目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种和谐没有维持多久,矛盾就来了。老虎戴家的二嫁女坚持要建设的全部工资,建设不给就干仗。老虎戴家二嫁女高大健硕,建设打不过她,经常被抓得满脸血道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把他们分出去单过,把门楼扒了的灶台又重新砌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她心里憋屈——过去还能和前儿媳妇对半分,现在是一分钱也拿不到了。她忌惮新儿媳家的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便故技重演:偷偷往这娘俩的饭锅里撒煤渣,撒麦草。老虎戴家的二嫁女就跳着脚在院子里指桑骂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回,老虎戴家的二嫁女做好了一锅炝锅面,出门喊在院门口和尿泥玩耍的儿子吃饭。建设妈在院里墙根处掐了把野草抓了把灰土扔进锅里,还不忘拿起勺子搅拌均匀盖上锅盖。直起腰,正对上老虎戴家的二嫁女喷火的眼睛。她惊得不知所措,张着嘴说不出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女人二话不说,扭身拿把麦草剪碎,又抓把鸡屎倒进了婆婆的饭锅里,用烧火棍搅了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那受过这个气?一头撞向老虎戴家的二嫁女,还没有挨到人家的衣服,就被一把推搡到一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收工进门,看见这情景,二话不说上前就踹她嫂子。老虎戴家的二嫁女闪身躲过,反手朝他面门抓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建设妈想帮忙都近不了身,两人打累了,打不动了住了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虎戴家的二嫁女顶着一脸的紫青,鸟窝一般散乱的头发,抱起儿子,一路哭喊叫骂着回了娘家。</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六</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到一个时辰,她带着娘家的兄弟侄儿五六个进了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弟弟是戴家的生产队长,懂些处事的规矩,直接去了小队长家说明事由。剩下几个人直接进院,抡起镢头,把锅碗瓢盆水缸砸了个稀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人按住转一顿拳脚,另两个人按住建设妈——但没动手,只按住:“来时我妈交代了,不能骂长辈,不能打老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虎戴家的二嫁女搬个凳子坐在院门口,开骂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骂得全村都来围观:“十里八乡没见过这么不是东西的老人!就是个吃草的畜生!儿子结婚了,不让把挣的钱给儿媳妇,都要交给她,不给就往我饭锅里扬沙土、放草——这是人做的事不?你以为我娘家没有人,随便由着你欺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做的那些亏先人的事,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呢?你儿上学你供不起,答应给人家做上门女婿,让女方供你儿上学,白纸黑字写明了第一胎姓女方姓,第二胎姓男方家的姓。人家把你儿供出来了,你儿毕业上班了,你就耍赖!借口你儿是国家干部,做上门女婿没有脸面,非要让媳妇住你们家——你是怕你儿没面子,还是怕住到女方家你拿不到你儿的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儿那点工资给你一半你都不满意,一家人合伙欺负人家。媳妇怀孕三四个月了,你二儿打完你又撺掇你大儿打。媳妇离婚回娘家生个儿子,你不要个屁脸还好意思去要娃——你和你儿连门都没有进去,就让村里人拿木叉给撵出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做的那件事是人做的事。我就不惯你这坏毛病!我男人的钱必须给我!他想给你钱也得经过我!我是和他过一辈子的人,给他生儿育女的人!你想霸着你儿,就不要给你儿娶媳妇,你和你儿过一辈子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里人都围着看热闹,听着,谁也不吭声。但心里都解气——当初建设妈和转欺负没有娘家兄弟撑腰的媳妇,大家都看不惯。如今来了个厉害的,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戴家的兄弟、侄娃子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再有小叔子打嫂子,过来扒房。再把脏东西往他娘俩饭锅里撂,你们的锅里就会每天倒一桶大粪。不信你们试试!连我们戴家的女子都敢欺负?我看你们不想过安生日子咧!马上给她娘俩盖一间灶房。你们也睁大眼窝看看,十里八乡,哪家有长子在门楼里做饭的?容不下媳妇就不要娶媳妇,真是羞先人呢!”</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七</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媳妇一看家闹成这样了,这几天饭是没法吃了,便收拾个小包袱,抱着闺女熬娘家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媳妇是娘家最小的孩子,上面两哥两姐。模样长得俊俏和转是初中同学,两人都对了眼。转他妈托人说媒,女方家父母坚决不同意,嫌一个寡妇养俩儿家里日子过得凄惶,也嫌弃建设妈麻糜,担心闺女嫁过去吃苦受气。建设妈拍着胸脯向媒人赌咒发誓,家务活她全包,嫁进门不用她下地挣工分,大儿子在工厂当干部,挣的工资可以补贴家用,绝不会让他闺女受半点委屈。建设是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的,家里的家当以后都是老二转的。有了这些保证,收了高价的彩礼,加上闺女愿意,这才答应将女儿嫁了过来。因此,转媳妇在家里啥事都不管,吃穿用度却都紧着她,不顺心了抱娃就熬娘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看院子里就剩他和转了,也嚎累了,便住了嘴。拍拍身上的灰土,用手指拢了拢枯草似的短发。对坐在地上的转说;“伤着没有,胳膊腿能动吧?歇一会儿,去把你哥叫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傍黑,转骑车去叫他哥了。不是天亮时不去,而是鼻青脸肿实在不好见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浑身酸痛,没有精神也没有力气收拾满园的残骸,也不想收拾,留着让建设回来看看,他那拖油瓶儿的媳妇干的好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是换亲换到婆家的,娘家穷得连件新衣服都没有给她做,她出嫁穿的是姐姐出嫁时婆家给的新衣。娘家也没有给建设爸扯身细棉布做新衣,只有他给建设爸做的几双鞋和用粗布做的一身衣服。婆婆看到她带来的嫁妆,脸立马拉长,嘴角撇到了下巴颏。换亲女婆家看不起,连村里人都不正眼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愿意换亲吗?娘家穷啊!哥哥三十岁了娶不上个媳妇,建设爸的姐姐在玉米地被人强奸过,说不下个婆家,建设爸木讷口吃也说不上媳妇。经媒人说和,两家便换了亲,她嫁给建设爸,她大姑姐做了她娘家的嫂子。两家互不过彩礼,陪嫁各家看着办。建设爸老实木讷不受婆婆待见。建设妈娘家把她哥哥一家分出去单过,大姑姐回娘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婆婆一怒之下,不顾她刚生下转,把他们也分出去单过。分家时,不是她撒泼力争,她婆婆恨不得把他们光屁股撵出去。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赌气坚持借婆婆后院墙盖房,心想,你偏心就不让你好过。她婆婆在后院养鸡、养羊、养猪,她做的饭里都是猪屎鸡粪味。她就堵住婆婆的院门骂街,向她婆婆后院扔拌了老鼠药的玉米粒。婆婆到她院里闹,建设爸打她,她就撒泼哭闹、撞墙,威胁说要喝农药不活了,吓得建设爸唉声叹气,自己把头向墙上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幕悄然降落,喧闹声过后的院子愈发显得寂静,老鼠也不敢出来觅食了,鸡也悄没声地上鸡架睡觉去了。如水的月光无声漫过,给院子里散落的破碎物品,涂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变得柔和富有情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建设爸还在。孩子写完作业就让他们早早地睡觉,省点油灯钱。建设爸去年冬天去修水库回来身体就不太好,浑身没劲,晚上不停地咳。吃了几十副中药也不见好,思量在家养一段日子,地气暖了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多岁的汉子,身体再不好也不能说没就没了吧!可偏偏建设爸说没就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晚上建设爸精神出奇的好,吹熄灯后和她说了很多的话,说得最多的是建设:“建设聪明爱学,不爱下地干活,这娃指定以后有出息。家里再困难也要供这孩子读书。转不爱读书,供他到初中毕业,不爱读书就让他回家吧,家里也需要劳力干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早点睡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有多久没有这样踏实地睡了,每晚都被建设爸的咳声惊醒几次,要给他喝几次水才能把咳压下去。今晚一觉到天亮,建设妈睁眼觉得屋里安静得可怕,心里涌起莫名的不安。扭头看建设爸一动不动脸朝墙侧卧,身体没有一丝起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38岁的建设爸就这样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建设十一岁,转八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后,建设考上县高中,家里没钱。她在村里挨户地去借,攥回了一把零票。她也去求了建设叔,建设叔没有一句话,分家时仇结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娘儿俩相对落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媒人来了,说邻村有一户人家看上了建设,可以出钱供建设上学,条件是建设做她家的上门女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长子呀!怎能给人家做儿子?媒人又传话过来,第一胎男孩子姓女方家的姓,以后再有孩子姓男方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想想也行,她俩儿呢,留一个顶门户。建设是她生她养的,走哪里都是他的儿。建设有出息了,还能不管她和他兄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点了头,立了字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女方家便拿来了钱,还给建设做了两身新衣服。建设争气,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女方家也不含糊,一直供到大学毕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毕业后建设选了离家最近的一家企业,想着照顾两家方便些。可建设工作后,她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迟婚期。最后她提出:结婚可以,但建设不离家,孩子可以姓女方姓。理由?建设是长子,又是国家干部,给人当上门女婿,在人面前抬不起头。女方家认了。可她心里还是不顺畅,有了孙子姓了别人家的姓,她感觉全村的人都在背地笑话她。 </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八</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门外有自行车的动静,是转回来了。她伸长脖子向转身后看,后面静静地没有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哥呢?他没有回来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哥不回来,”转垂着头说,“他媳妇带着拖油瓶儿去找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骨头缝里挤出的:“妈老了,不行了,让个带拖油瓶的给治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哥出来送我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了一百块钱,”转说“让咱赶紧盖间灶房,能遮风挡雨就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百块钱能盖间灶房?”建设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明天去你哥厂子找领导,没有王法了?儿子养妈天经地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算了吧!”转拦住她,“我走时嫂子说了——你敢到厂子找领导败坏她男人,她就敢和你拼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建设妈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很快,建设家院子里就盖起一间厦房。这是老虎戴家二嫁女的专用灶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此,村里人经常看见建设妈——怐偻着背,迈着罗圈腿,像一只上了年纪的鹅,伸长脖子,努力向后甩着细长的胳膊,从村巷走过去,去大队书记家哭诉。说建设媳妇欺负她,没法和她在一个院里过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虎戴家的二嫁女在村里放出话:“另分庄基地可以,必须他妈拿钱出来盖房。否则,就扒她现在的这院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里人背地里议论:建设妈麻糜了一辈子,到头来让带个拖油瓶儿的媳妇给拿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过了一年,村里给建设另批了一处庄基地。但建设没有盖房,他带着媳妇去城里住了。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年9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