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桥韵》76:忆九桥

💒曹志

<p class="ql-block">今年五一又将来临,我坐在书桌前,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暮春。</p> <p class="ql-block">那时节,姐姐在电话里说,濮院古镇已经修缮一新,让我们做子女的陪父母去走走。我自然一口答应。谁能想到,那是我们三家人最后一次陪着父亲,那样开怀地大笑。</p> <p class="ql-block">更巧的是,古镇里恰好有九座古桥,而父亲的小名,唤作阿九。或许,这便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吧。</p> <p class="ql-block">水是古镇的血脉,桥是水上的筋骨。濮院的这九座古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架在“H”型的水道上,已经看了这地方将近千年。那一天,姐夫推着父亲的轮椅,一座一座地慢慢走过。</p> <p class="ql-block">最先入眼的,是栖凤桥。桥下清水湾湾,两岸各有风致。我对父亲说,这桥与濮院开镇先祖濮凤有关——南宋时他垒石筑桥,见遍地梧桐,取“凤凰栖梧”的吉兆,便有了这个名字。父亲听了,微微点头,笑着说:“名字好,吉祥。”那笑意,至今还清清楚楚地印在我心里。</p> <p class="ql-block">到了女儿桥。濮院人爱用土话叫它“娜儿桥”,软软糯糯的一声,听着就亲。我跟父亲讲起它的传说:一说是越王勾践入吴为质时,夫人在此产下一女;另一说是宋代大户为让出嫁的女儿常回家看看,特意修建。父亲靠在轮椅上,慢悠悠地说:“还是后一个好。做父母的,总盼着儿女回来。”我当时没觉着什么,如今想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p> <p class="ql-block">三座桥挨得很近:大有桥、大德、大积桥,要有德积才生生不息。元代富商濮鉴所建,三座桥名的中间字连起来,正是“有德积”三字,寄托着积德积福的深意。(父亲名叫德生,有缘)。父亲年轻时好学上进,一辈子本本分分,常对我们念叨:“做人,要积德。”推着轮椅过桥时,跟他说起这层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这个濮鉴,是个明白人。”</p> <p class="ql-block">众安桥边,原有一座庙,供奉南宋刺杀秦桧的义士施全。庙早已不存,只剩一座亭子。父亲说:“忠义的人,老百姓不会忘。”我总觉得,桥上的那个“安”字,不只是求一己平安,更是对那股浩然正气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定泉桥下有一眼泉,大旱之年也不干涸。父亲爱水,听说桥下有泉,特意让我们停下轮椅,探身望了望。他说:“水有源头,人有根,都一样。”</p> <p class="ql-block">秀桐桥上刻着一副桥联:“星移秀水珠会彩,日照桐乡玉蕴辉。”这座桥过去是嘉兴(古称秀水)与桐乡的分界,桥名便由此而来。我念给父亲听,他笑着说:“写得美。”那天阳光正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总觉得那画面也是一副无声的对联。</p> <p class="ql-block">王板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卧在水上。可正是这样的桥,最见寻常人家的温情。父亲从小在崇徳长大,他说小时候常去梧桐和濮院,也从这座桥上走过,也曾径摇船来过这里。他说想不到如今我的外孙女嫁到这里了。我听着,仿佛看见一个名叫阿九的少年,蹦蹦跳跳地从桥上跑过。</p> <p class="ql-block">九座桥,我们一座一座地走。姐夫推着轮椅,姐姐在旁边扶着。过最后一座桥的坡度时,轮椅颠了一下,父亲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说:“很好很好,就是腰有点痛,估计是轮椅震的。”姐夫连忙放慢了步子。谁也没有太在意。</p> <p class="ql-block">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月后,他一直说痛,住进了医院。更没有想到,不到一年,他就这样离我们远去了。</p> <p class="ql-block">今晚,我坐在书桌前,想起这些,潸然泪下。</p> <p class="ql-block">九座桥还在那里。它们见过濮凤奠基,见过濮鉴修桥,见过几百年来无数行人的脚步。如今,它们也见过我的父亲——一个叫阿九的老人,最后一次从桥上缓缓走过。</p> <p class="ql-block">石桥不语。可它们比谁都懂得,这人世间,有多少脚步走过,就有多少思念,悄悄留在身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