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冷夕

<p class="ql-block">  山城已深深沉睡在深沉的黑夜里,零星地从黑暗中散发出昏黄的光,也映出些高楼的轮廓,默然地矗立着。</p><p class="ql-block"> 柔和的灯游走过书桌,在这子夜的时刻照亮着我的桌台。外面的呼吸声透过门板均匀地传来——是我一个人独自待坐的子夜。</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书架已占据了墙的一侧,堆积的一摞琐碎书本纸张又紧靠着书架挤压了空间,空余任我处置的地方,只有靠着台灯空出来的四四方方的一块,现在也堆着书,最上面的摊开来洋洋洒洒满是红黑的痕迹的书,一角还躺着写着“什么是孤独”之类云云的文案提纲。</p><p class="ql-block"> 这似乎是百无聊赖的时刻,一个逃避了书而又无所事事者所注意到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但我看着屋子,它在台灯下灰暗着而又泛着暖光的轮廓,又觉得似乎这样的时刻是极好的。</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起身,蹑手蹑脚地打量起屋子里的事物。我就像一个陌生人进到了一个孩子的卧室,小心翼翼地不是为了找到钱财而是偷走他的玩具。又像是做一次潜行的任务,而门外的人一旦醒来便会破门而入,将这微妙的氛围打破。</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窗台前,窗外是黑洞洞的,脸贴上去冰冷,明明白白地看见另一个我贴在玻璃上打量着我,而外面却没有变得更清晰,一切都沉浸在深沉的黑夜中,只留下淡淡的轮廓。楼下的迎春花是刚在雨后谢尽了的,满树淡粉的桃花也零落的很稀少了,在黑暗中连轮廓都不见。然而山城的春总是有这样一场雨,雨下了,花就谢了,春就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春好处。</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陌生人,在别人的屋子里无措地独坐。因为同这春景所共有这个屋子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一个孩子,真正的孩子。还未感受到时间的伟力,沉浸在自己梦幻奇异的幻想萦绕的童年中,在永远有阳光的时候,满怀着抱负和憧憬地坐在窗边的这个位置,看着窗外的春风吹过,雨后零落的桃树林,翻涌起一片粉白夹杂着嫩绿芽色的浪。</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他的位置上,在这个寂静的子夜,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玻璃里映出的另一个我。看着窗台上的他到河边灌来的河水,塑料瓶上粘贴的纸条扭扭曲曲地写着年月;他的朋友送他的黄铜的沙漏,下层堆积着天蓝色的细沙;他的朋友在分别前送他的银色金属小人,脚底的立板还阴刻着“友谊长存”的字迹……这一切的一切都蒙着灰尘,静静地同那些高楼一样矗立着。</p><p class="ql-block"> 他是好久没有回来的了,我忽然想,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不回来了的,我没有印象,是哪一次兴致勃勃地归来,回想着白天的时候,仰天躺倒在这床上的时刻不见的吗?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走了,连同不知他何时离开的那样,不知我何时忘却了记住他。这屋子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又满满的都是他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有关他记忆的模糊,也像是盖棺定论般的证明:证明的确有过一个他,而不是我。因为那个孩子永远生活在琥珀色夕阳下的都市剪影里,在后千禧时代的老式居民楼的逮人游戏和逐渐兴起的手机聊天之间;在同玩伴于涛涛河水旁骑行与父母的聆听叮咛之间。</p> <p class="ql-block">  他的生活永远在光亮中,他无法可想,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孤身一人。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这屋子里还有着他的魂灵,即使在这最深沉孤寂的子夜。沉默着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存在,而我实际只存在于灯光下的桌子上的空出的一隅。</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的屋子,这是显然的。但我也必须住在他的屋子里,同他的痕迹一起,在许久的忘却之后又会因此回想起这个不见的魂灵。</p><p class="ql-block"> 或许他一直都在,在某个我所不能胡思乱想他人眼神心思的地方;在某个我不能同他人比较而担忧嫉妒的地方;在某个我不能缄默不语的地方。那里一直在阳光下,而他一直在那里无忧无虑着。</p><p class="ql-block"> 或许我一直都在,在快意中芥蒂的时候;在叮咛中厌烦的时候;在愤恨的偏激的时候。他的屋子里面一直有我,只是我一直未曾有过意识。但在他那些子夜沉眠的时刻,我或许也一直坐在他的窗台边,像我现在这样。</p><p class="ql-block"> 他不记得我这个子夜游荡的魂灵,我也记不清他这个阳光下的魂灵,如何肆意地挥洒着生命。但我在这个沉寂的黑夜想起了他,他或许也在某个地方的某一瞬也会想起我来。然后与我发现他犹豫怀疑着铭记不同,他会摇摇脑袋,向前走,把我忘掉,直到下一次想起我的一瞬。</p><p class="ql-block"> 我拂去沙漏上的灰尘,把它倒过来,天蓝色的细沙悉悉索索地向下流淌着,是半个小时的量,我回想起了它代表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山城沉寂在昏沉的夜里,无声无息,连昏黄的光也暗淡了几分。我蹑手蹑脚地走回桌子前坐下,斑驳的影在墙上晃动了一下,我觉得是那魂灵的暂归。</p><p class="ql-block"> 桌子之前依旧是满是红黑痕迹的书和那写着“什么是孤独”的文案,门外的呼吸依旧不稳。台灯仿佛热了些,散发着丝丝暖意,映着一个子夜的魂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