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那个被当成“棋子”扔进宅斗旋涡的十七岁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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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桐：那个被当成“棋子”扔进宅斗旋涡的十七岁女孩

秋桐是谁？她是贾赦房中的通房大丫头，十七岁时被赏给贾琏做妾。她在红楼梦中出场极晚，戏份极少，加起来不过一两回。可她一出场，就搅得贾府鸡飞狗跳，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成了王熙凤手里最锋利也最无知的一把刀。她粗俗，泼辣，刻薄，愚蠢，让人恨得牙痒痒。可她也是一个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被当成棋子利用殆尽、最终被所有人抛弃的十七岁女孩。

秋桐第一次出现在书中，是在第六十九回。贾琏去平安州办事回来，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这一段，写尽了秋桐的卑微。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件“东西”，一件可以随意赏赐的礼物。老子玩腻了，赏给儿子。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甚至不知道被赏给谁。在那个时代，一个丫鬟的命运就是这样——她的身体，她的青春，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

贾赦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赏妾？表面上看，是奖励贾琏办事得力。可细读原文就会发现，贾琏办事不是一天两天，他“处事机变，长袖善舞，每次办事都不差”。为什么只有这次得到父亲认可和赏赐？原因并不难猜——跟尤二姐有关。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东窗事发，王熙凤虽闹了一场，到底把尤二姐接进了荣国府。贾赦对儿子“突破”王熙凤悍妒封锁的做法举双手赞成。对贾赦来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他之前不赐妾，既是生儿子气，也是顾及儿媳妇的脸面。如今王熙凤自己把尤二姐接进来，等于默许了纳妾的事实，贾赦便顺水推舟，把自己屋里的秋桐塞了过去。

秋桐在贾赦房中不是普通丫头，是通房大丫头。贾赦房里姬妾丫鬟最多，他自己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那些年轻的女孩，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与二门上小厮嘲戏，或与贾琏眉来眼去，秋桐便是其中之一。书中写得明白:“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秋桐早就是贾赦的人，却又与贾琏有私情。她盼着离开那个老朽的贾赦，可她盼来的，不过是另一个新鲜的男人。她从不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她只觉得——自己终于“出头”了。

秋桐进府后，仗着是贾赦所赐，自以为有“父母之命”撑腰，连凤姐和平儿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先奸后娶”的尤二姐了。书里写她“自以为揣摩到了凤姐的心思，加上自己是贾赦所赐，无人敢冒犯她，所以作威作福”。可她哪里知道，王熙凤正愁找不到刀。王熙凤“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便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这话表面是劝，实则是挑。秋桐一听，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宏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

秋桐对尤二姐的嫉恨，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她天天指桑骂槐，那些污言秽语让人不忍卒听。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尤二姐的孩子“不知姓张姓王”，把尤二姐羞得无地自容。她在背后诬陷败坏二姐的名誉，在凤姐面前犯舌告密，使二姐失了平儿的相助，陷入孤立无援。她不仅骂，还打，还闹，还要把二姐从贾琏身边彻底挤走。尤二姐失了腹中胎儿后，凤姐略施小计，便说秋桐属兔冲撞了二姐，要她出去躲几个月。尽管因邢夫人的回护没有施行，但随着二姐吞金自尽，秋桐失宠已成定局。贾琏搂着尤二姐的尸体大哭，眼里再也容不下秋桐。脂砚斋在这一回前总评里写:“写凤姐写不尽，却从上下左右写。写秋桐极淫邪，正写凤姐极淫邪。”秋桐的恶，是凤姐的影；秋桐的刀，是凤姐递的；秋桐的结局，是凤姐早就安排好的。

秋桐的结局，各版本说法不一。程高本中，她被“打了一顿撵出去”，让娘家人领了回去。这个结局，算是最轻的惩罚。脂评本中，秋桐不会有好下场。她得罪了所有人，凤姐容不下她，贾琏恨她，尤二姐的死让她背上血债。《红楼梦》是一曲女儿的挽歌，“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无论尊卑贵贱，所有女子都是悲剧结局。87版电视剧中，秋桐在尤二姐死后失去了所有靠山，凤姐不再利用她，贾琏不再宠爱她，她像一个被扔掉的破抹布，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饰演秋桐的沈璐，当年不过15岁，原本是林黛玉的候选人之一。她凭着清瘦秀气的模样和难得的书卷气入选，还和陈晓旭、张静林等一起竞争黛玉的角色。可剧组联欢会上，她跳了一段大胆奔放的迪斯科，让导演觉得她性格太活泼，不适合演忧郁的黛玉。加上她经常帮邓婕配戏念秋桐的台词，导演最后拍板让她演秋桐。15岁的沈璐一开始接受不了这个转变，甚至想收拾行李回家。王扶林导演点醒了她:“反角又怎样，如果一个角色没有创作的价值，谁会记住你？”想通了的沈璐全身心投入角色，把秋桐的泼辣、粗俗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她靠在门框上翘着腿剔牙的经典镜头，以及站在尤二姐门前斜眼一瞥的恶毒眼神，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秋桐与赵姨娘、夏金桂是一类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拿手绝活，那就是骂——泼妇骂街式不顾脸面、不顾廉耻的骂。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对骂，一时还真难分伯仲。可细看下来，秋桐比赵姨娘更狠，比夏金桂更毒。赵姨娘好歹还心疼贾环，夏金桂好歹还有夏家的背景，秋桐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个十七岁的身体，和一颗被逼出来的恶毒心。夏金桂到底是大户人家读过书的女儿，多少还要装装样子。秋桐却因她微贱的出身更显得粗野鄙俗，她的恶，让人不忍直视。有人把秋桐比作赵姨娘和夏金桂的“综合体”——有赵姨娘的泼，有夏金桂的妒，却没有赵姨娘的母性，也没有夏金桂的家世。她是一个纯粹的“恶人”，可她的恶，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有人说秋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有人说“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这话用在秋桐身上最合适不过。她本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正值最好的年华。可她没有黛玉的诗才，没有宝钗的周全，没有晴雯的刚烈。她只是一个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的底层女子。她不知道，她的嚣张，是被人当枪使；她的泼辣，是被人利用的刀；她的恶毒，是被人设计的局。她不是不知道，是根本没机会知道。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像秋桐这样的底层女子，没有人教她怎么做人，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错。她只知道，要活着，就要争，要抢，要把别人踩下去。

人到中年，尤其是到退休了，回头看，再看秋桐，她用一辈子告诉我们: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做错事，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秋桐不知道自己错了。她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尤二姐，不知道自己成了王熙凤的替罪羊，不知道自己终将被所有人抛弃。她以为自己是赢家，可她从来都是输家。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干干净净，输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靠在门框上剔牙的秋桐，那个在尤二姐门前破口大骂的秋桐，那个搂着贾琏耳鬓厮磨的秋桐，那个被王熙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秋桐，在所有人的故事都结束之后，也跟着散了。她不是主角，可她比很多主角都真实。她不是好人，可她比很多“好人”都让人记住。因为她的存在，照出了那个时代底层女子最真实的处境——像东西一样被送来送去，像棋子一样被利用殆尽，像破抹布一样被随手扔掉。她不是天生的恶人，她只是活成了那个吃人的世界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