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

熊杰

　　独坐书房，夜色渐浓。流年静好，尘世喧嚣已然走远，余下便是老夫闲散的暮日光阴。平素居家安闲，常与老妻灯下相伴，浅茶慢啜，相守清欢。拧亮台灯，暖橙柔光，轻柔铺过半桌。晚风入窗，心神恬淡，忽生煮茶之念。遂起身，从架上取下素白盖碗，轻拈一撮碧螺春，缓缓落于碗中。干茶蜷曲凝绿，沉静安然，如同半生走过，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蛰伏。

新沸清水热气蒸腾，白雾袅袅。提壶高注，水声轻响，茶叶骤然苏醒，随漩涡缓缓舒展。一叶一叶，浮沉起落，自在随心，恰似此生一路走来，历经起伏，终得从容。茶香漫溢清浅温润，一缕幽芬漫开方寸，恍然想起故乡春山，晴日茶园，亦勾起旧时戎旅记忆。当年负戈从戎，戍守潮州，久居粤地，早识潮汕饮茶风俗。

我不懂什么精深茶道，亦无潮汕人常年嗜饮“功夫茶”的习性。昔年军旅驻潮，常遇当地乡人三五围坐，红炉薄盏，细烹慢斟。茶汤浓酽如膏，色深类药，入口苦涩凝重，重在聚叙情谊，烟火热络。今已解甲归闲，岁月走远，彼时客居潮地、随俗饮茶的光景，已成旧日尘痕。行至暮年，半生风雨，不求茶味浓烈，不问名茶高下，闲来只同老妻对坐浅饮，守一份安宁。如今深知，喝茶即是养心，独处便是清欢。此刻，旧事可思，世事可忘。半生戎旅的奔波、过往尘俗的纷扰，都随夜色慢慢沉淀。案上书简沉静，窗外光阴轻柔，一盏清茶，灯下漾着浅淡绿光。轻抿一口，初有微涩，一如当年从戎戍边，行路坎坷，历尽世事辛劳；而后回甘绵长，恰似岁月沉淀，风雨过后，晚年安稳从容。茶汤缓缓入喉，暖意由腹中生发，漫遍周身，熨帖半生心绪。

不由得念起古人茶意。白居易云：“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那份清闲淡泊，正是老者所求。苏轼一生颠沛，屡经沉浮，依旧留有“且将新火试新茶”的旷达。人生境遇起落，荣辱皆是寻常，茶从来不止解渴之物，更是困顿自持、晚年自守的精神寄托。古时光阴舒缓，一盏茶可慢品朝夕，看茶叶浮沉，观流年游走。人到晚年，方才懂得，杯中煮的是茶，心里藏的是通透，是历经世事后的从容，是安度余生的淡然。

茶入三昧，再饮几口。茶叶尽数舒展，或静卧碗底，或轻悬水中，疏密错落，如一幅清淡素雅的山水小景，淡而有味，静而藏韵。窗外风雨停歇，夜色沉静，唯有时钟滴答，慢叩流年。半生戎旅烟火，一世风尘过往，都消融在这一盏清茗之中。灯火温柔，长夜安宁，一杯清茶，老妻相伴，伴着悠悠流年，缓缓抚平暮年心绪。

想起周作人的字句：“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我一介退休闲人，素居简室，玻璃为窗，茶具朴素。今夜唯有老伴相守，无众友围坐，无市井喧嚣，独有一颗清净之心。历经半生军旅沉浮，褪去功名劳碌，安守眼前闲暇。人间世事纷繁，到得暮年方知，最简单的清宁，最是难得。

茶汤慢慢转淡，韵味愈发醇厚。人生亦是如此，年少从戎戍守一方，半生风雨奔波；岁至暮年，夫妻相守晨昏，不求轰轰烈烈，只愿平平淡淡。繁华终会落幕，清宁方是余生。浅饮余茶，清香绕喉，心绪安和。夜色深沉，万籁俱静。半生戎旅风雨已成过往，往后余生从容恬淡。且饮完此盏清茶，安放暮年心境，静待来日寻常光阴。

丙午年季春于寒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