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带孩子逛水果店,是一件让我暗暗失落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南洋的榴莲、智利的车厘子、墨西哥的牛油果,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洋文。店里亮堂堂的,冷气开得足,每一颗果子都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漂亮得不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孩子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挑了一盒切好的哈密瓜,插上牙签,吃两口就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好吃?”我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行。”他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行。就是这个“还行”,让我忽然想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村里是没有水果店的。别说水果店,连“水果”这个词都很少用。我们只说“果子”。而我对果子的全部记忆,几乎都与一个字有关——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乡下有一个词,叫“偷青”。青者,未熟之物也。偷青,就是偷地里的庄稼、树上的果子,躲着吃。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在我生长的那个年月,没有哪个孩子的童年,不曾和这两个字纠缠过。那时候我们像一群饿极了的小兽,眼睛总往人家园子里瞄,往野地里寻。春天的樱桃,夏天的杏,秋天的梨和枣,哪一样挂在枝头,哪一样就挂在了我们心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唯一和“商业”沾边的,是夏天来的流动车。一辆拖拉机,后斗装满了西瓜,突突突地开进村里,停在老槐树底下。那声音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像夏天自己在打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用钱买,用麦子换。母亲从粮缸里舀出几瓢麦,倒进那人带来的蛇皮袋里。麦子落进去,沙沙的,像一场小雨。那人便从车上抱下一颗瓜,拍一拍,听一听,递过来。那声音闷闷的,像夏天自己在说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瓜抱回家,并不急着吃。先搁在井台边,用湿布盖着,等到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才取出来切。刀刃刚一碰,瓜就“咔嚓”一声裂开了,红瓤黑籽,凉气扑面。那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甜到脚后跟。但这样的甜,一年也就一两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多的时候,我们的甜,是偷来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偷樱桃,要等到春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斌斌家的邻居有一棵老樱桃树,听说是斌斌爷爷那辈种下的,比我爹的年纪还大。树干有碗口粗,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可每年春天,花照样开得铺天盖地,果子照样结得密密匝匝。枝丫伸过院墙,红艳艳的果子在风里招摇,像故意气人似的。我和斌斌观察了好几天——那家大人午后要下地,院里只剩一条黄狗。斌斌说,那狗老了,耳朵背,不要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中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斌斌蹲在院墙底下,我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去,然后伸手把他拉上来。墙头不到一拃宽,骑在上面,碎瓦片硌得大腿生疼。院子里静悄悄的,樱桃树就在七八步开外,果子红得发紫,有的已经熟透,泛着黑,像一树随时会坠落的星子。没看见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下去,你放梢。”斌斌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顺着墙溜下去,猫着腰往樱桃树那儿摸。我骑在墙头,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压得又细又长。斌斌走了三步,五步,手快要够着树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条黄狗是从哪儿窜出来的,我至今没想明白。它不是从狗窝里,也不是从堂屋里,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道黄色的闪电,没有叫,悄无声息地扑过来。斌斌甚至来不及喊,就被咬住了小腿。他惨叫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我看着他连滚带爬往墙这边跑,那狗不依不饶地追,牙齿咬在他裤脚上,撕下来一截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伸手去拽他,两个人一起从墙头跌下来,摔在墙外的麦地里,滚了一身的土和碎麦秸。麦茬扎进手心里,生疼。斌斌的小腿留下一排牙印,破了皮,渗着血珠子,过了一夜就青紫了,像熟透的桑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呲着牙,没哭,只是骂那条狗,骂了一句又一句,把能想起来的难听话都骂了一遍。我们到底没有吃到那颗樱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每年樱桃熟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条黄狗,想起斌斌小腿上的牙印,想起我们在麦地里滚的那一身土。说来奇怪,我记忆里的樱桃,从此便有了一种别的味道——不是甜,是一种悬而未得的痒。那痒在心里,比甜还让人惦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天的偷,要热闹得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杏子和梨差不多同时熟,目标大,风险也大。老孙家的杏树在村西头,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果子结得密,把枝条都压弯了,从院墙外头就能闻见那股熟透了的甜香。我们三四个孩子,趁着午后人静,摸到树下。刚爬到一半,老孙就从屋里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倒不急,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抽旱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就那样僵在树上,像一群被逮住的麻雀,一动也不敢动。老孙也不抬头看我们,只管抽烟。烟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树干往上飘,呛得我们直想咳嗽,又不敢出声,只好把嘴捂在袖子上,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长得要命。我们蹲在枝丫上,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杏子就在手边,伸手就能够着,却不敢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下午,老孙抽了三袋烟,喝了两碗茶,还打了两个盹。他打盹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我们以为他睡着了,刚要动,他又抬起头来,往烟锅子里续烟丝。那烟丝按进锅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一种警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日头偏西,晚霞把西天烧红了,老孙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冲着树冠说了一句:“还不滚下来,等留饭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连滚带爬下了树,撒腿就跑。身后传来老孙的笑声,闷闷的,像他那口老旱烟,像那个夏天的傍晚,像所有我们听不懂、但日后会慢慢明白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才明白,老孙不是要抓我们。他只是要让我们知道,这杏是他家的,这树是他种的,这天下午的等待,是他给的。这是一种温和的警告,带着乡土社会特有的分寸感。他没有骂,也没有告到家里去。他让我们在树上蹲了一下午,那滋味比打一顿还难忘。那年夏天我们到底还是吃到了他家的杏——后来杏熟透了,他摘了一篮子,挨家送了些。送到我家时,我躲在门后不敢出来,他只说了句:“树上吃,不如摘下来吃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天的偷,最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土豆和豌豆荚都长在山上,离村子远,照看不过来。我们便成群结队地上山,名义上是寻猪草,背篓里装的却是另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挖土豆要技术,不能连根拔,得顺着藤摸到土里,用手指把旁边的土扒开,摸到土豆了,再轻轻一拧,土豆就脱了藤,悄没声地进了口袋。这样从地面上看,藤还是好好的,看不出少了什么。刚出土的土豆带着泥,湿漉漉的,有一股子土地深处的腥甜。在衣襟上蹭两下,啃去皮,白生生的肉就露出来,咬一口,脆,带着一点涩,一点甜,和煮熟了完全不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豌豆荚就简单了。挑鼓鼓囊囊的摘,剥开来,豆子嫩得能掐出水,一排排躺在豆荚里,像刚出壳的小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凉,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虽然已经是秋天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次我们五个人,正蹲在豌豆地里吃得欢,忽然听见一声暴喝。抬头一看,是看山的老陈头,举着根棍子从坡上冲下来。他跑起来的架势,一点也不像个老人,倒像一头被惹怒的老牛。我们撒腿就跑,像五只受惊的野兔,往山上窜。老陈头在后面追,嘴里骂着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听不真切,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大约是“小兔崽子”之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跑着跑着,前面横着一道田埂。那是修梯田时垒起来的,五六米高,立陡立陡的,上面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放在平时,打死我也不敢跳。可那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后面是骂声和脚步声,前面就是悬崖也得跳。我眼一闭,心一横,纵身跃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一瞬间很短,又很长。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滚出去老远,嘴里啃了一口泥,牙齿磕在嘴唇上,尝到了一股咸腥。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火辣辣的,大约是蹭破了皮。等我们终于甩掉了老陈头,在山梁上瘫成一排,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的模样有多狼狈——满身的土,裤子划破了口子,手上有刺条拉的血痕,脸上泥一道汗一道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对视一眼,忽然一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笑得山梁上的风都跟着抖。那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远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偷来的土豆和豌豆荚倒出来,拢了一堆枯枝,点起火来烧。火苗舔着土豆,皮渐渐焦了,发出滋滋的声响。用树枝拨出来,也等不及凉,两只手倒来倒去地剥皮。皮剥开,里面的肉粉粉的,冒着热气,香气顺着山坡往下飘,不知道有没有飘到老陈头的鼻子里。咬一口,烫得直呵气,可谁也不舍得吐出来。那香味,后来我再也没有闻到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事,已经过去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年我回村里,特意去看了看当年偷樱桃的那道院墙。墙早塌了,樱桃树也砍了,原地盖起了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子铺了水泥,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斌斌在城里开了家小饭馆,过年才回来一趟,胖了,也秃了,坐在牌桌上,叼着烟,笑起来声音还是很大,但和当年蹲在墙头放梢的那个瘦孩子,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孙家的杏树也没了,那块地皮卖给了别人,盖了个车库。老孙过世好些年了。他追着我们骂的那些话,他坐在树下抽烟的那个下午,他说的那句“树上吃不如摘下来吃甜”,现在想起来,竟比许多好听的话都记得真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上的土豆地、豌豆地,也早荒了。年轻人都进了城,谁还种地呢。那道五六米高的田埂,我后来专门去看过一次,站在底下往上看,草长得比人还高,怎么也不敢相信,我曾经从上面跳下来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十年前,我们像一群小野兽,在这片土地上偷青。偷春天的樱桃,偷夏天的杏,偷秋天的土豆和豌豆荚。我们被狗咬过,被大人追过,在树上蹲过漫长的下午,从田埂上飞身跃下过。那些用麦子换来的西瓜,那些从土里扒出来的土豆,那些在衣襟上蹭两下就塞进嘴里的果子,那些来不及剥皮、来不及洗净、来不及等凉的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甜的东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果子甜,是偷来的甜,是饿出来的甜,是从大人眼皮子底下抢出来的甜,是从五六米的田埂上跳下来、摔一嘴泥之后尝到的甜。是斌斌腿上的牙印换来的甜,是老孙的三袋烟换来的甜,是老陈头的棍子追出来的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带孩子逛水果店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跟他说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偷东西还能偷出甜来,就像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他手里那盒切好的哈密瓜,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土的味道,是风的味道,是那个一去不返的年代,留在舌尖上最后的、不肯散去的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