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水仙花</p>
<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每年冬末，窗台上那盆水仙花悄然抽芽的样子。青白相间的鳞茎泡在清水里，底下几缕细根如微缩的须发，安静地探向玻璃盆底。没几天，嫩绿的叶便一寸寸拔高，细长而挺括，像一排排小剑，直直地指向微凉的空气。再后来，花苞就藏在叶丛里冒出来，裹着淡青的薄衣，羞怯又笃定。</p>
<p class="ql-block">等到某天清晨推窗，冷风裹着清冽的香扑来——那便是它开了。六片洁白的花瓣舒展如盏，托着金黄的副冠，像一盏盏微缩的酒杯，盛着冬日里最清亮的月光。凑近了闻，那香不浓不艳，是冷的、淡的、略带一丝青涩的甜，仿佛把整个江南的早春都凝在了这一缕气息里。</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祖母总在腊月里挑几头饱满的水仙球，用小刀细细雕琢花茎，让花叶错落有致，开出“蟹爪水仙”来。她说，水仙不沾土，只靠一捧清水、几粒石子就能活，是花里最清高的一个。我那时不懂“清高”，只觉它干净，不争不闹，不靠肥沃，不惧清寒，静静开，静静谢，连凋零都轻得没有声响——花瓣落进水里，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未拆封的雪。</p>
<p class="ql-block">如今自己养水仙，也不再雕琢，任它野着长。叶虽略显凌乱，花开却更见精神。某日朋友来访，指着花笑问：“这花怎么不种土里？”我答：“它认得水，便不认土。”话出口才觉这话有点傻气，可转念一想，人何尝不是？有些生命，本就不靠依附而立，只凭一点清气、一泓澄明，就能把寒天开出暖意来。</p>
<p class="ql-block">水仙的花期不长，约莫两周，盛极之后，花瓣渐薄，色转微黄，香气也淡了下去。我从不急着换水、施肥，只静静看着它由盛而敛，由明而静。它不挽留，我亦不挽留。待最后一瓣飘落，我捞起鳞茎，擦干，收进纸袋，等明年冬至再与它重逢——像赴一场年年如约的、清清淡淡的旧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