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叙事散文：二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刚能记事时起，就有一个小脚老太太的形象留在脑海，至今都镂刻在我记忆的深处。</p><p class="ql-block">这个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二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家有7个女儿，我排行老六。我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亲经历了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他当完国军，就死里逃生，回村务农了。但在当时为成份论的年代，爷爷父亲的勤劳能干被划上了地主成份的怪圈，一套就是一辈子，也影响儿女一辈子。还记得妈妈说过的一句话：嫁给你爸这个地主人家，本想会有吃有喝，其实没有一天不为吃穿发愁，尤其家里还有两个大小姐！妈所说的大小姐，无非就是二姑和老姑了。</p><p class="ql-block">妈说那时老姑非常刁钻刻薄，有一次，妈说身体不舒服，老姑就斜视着妈说，哪儿舒服，死人舒服。妈听了，不敢反驳，只好忍气吞声，还得伺候她，就连二姑也让她三分，总是老妹长老妹短的，说些讨好的话。二姑就不是这样了，同样生活在旧中国，同样共宿一个屋檐下，差距之大几乎天壤之别。</p><p class="ql-block">裹着三寸金莲小脚的二姑，走起路来总是带风。妈说有一次她去地里干活，人家都把几垄地的谷子铲完草了，只有妈还剩下许多。二姑那时在家，做完中午饭，看见邻居三丫回来了，就问：“三丫，俺兄弟媳妇嘞，咋没回来？”三丫扛着锄头回答道：“她还没薅完草呢”三丫的话音未落，二姑不见妈回来，就摘下围裙，倒腾着小脚往不远处的谷子地里走去。</p><p class="ql-block">谷子地离我家大约一里地，正是夏季，正中午，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庄稼地，二姑倒腾着小脚，一手提着水瓶子，一手提着扒锄头，顶着炎炎烈日，朝那片绿油油的谷地一路几乎小跑似的，不一会儿就到了地里。妈那时已经没了干劲儿，只有挪着往前一把一把地薅草。一边薅草一边咳嗽，脸上的汗水流到了脖子，湿透了衣襟。当妈扬起袖子擦汗，抬眼一看时，“妈呀”一声，吓了她一跳。原来，二姑一边薅草一边爬着，已经到了妈眼前。妈一看，大声叫着：“二姐，你怎么来了，看你那脚—”此时，二姑已经满头大汗，两膝盖着地，爬满了泥土，两只小脚的脚踝已经赤裸在外，鞋子都爬掉了。妈看见，急忙把二姑扶起来伤心地哭了，说：“都怪我这身体，牵连了你啊姐姐！”“别哭别哭，有啥呢，我还能干，帮你一把，薅完，赶紧回家吃饭。饭，我都做好了。说完，姐俩把谷子草薅完了，顶着夏天的烈日，相互搀扶着，回家了。</p><p class="ql-block">二姑就是这样有副热心肠，看不得别人苦，和老姑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虽然二姑她个头儿不高，身板也不健壮，还是一双小脚，但搬个东西，挑个担子一点都不次于男人。</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秋天来我家，正赶上家里扒炕。那时农田不忙了，家家都挂锄休息，都准备收拾自家的土炕。父亲一大早就跟妈说，看看炕灰堵了没有，堵了就得扒炕，重新掏出炕洞里的灰，然后再用泥巴抹好。父亲一看，我家的炕还真的堵了。那天爸爸在扒炕，模糊的满脸是黑灰，正在往出掏灰，抬眼一看，二姑突然来了。她看着弟弟一脸黑灰，满身泥土，进屋二话没说，脱下外衣，戴上手套，就开始给爸爸搬泥砖。一块，二块…一口气整整搬了70多块，还协助妈妈做一大家子的饭。妈说，姐啊，来我家你受苦了，别干了。二姑接过来话说：这有啥，一点小活，我看着急，我这身板还忒硬朗的时候，不帮你干，得啥时候能干完？</p><p class="ql-block">妈妈是真怕二姑有个闪失，二姑是真的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干，就是真的心疼妈了。</p><p class="ql-block">记忆中二姑总是在脑后盘着个疙瘩头，安稳地压在后脖颈上，一说话，疙瘩头都颤巍巍的。二姑的脸真的不像女人的脸，黑里透黄，油光锃亮的，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目光里总是犀利中带着善良，这种善良是根植于心底，散发在行动上，让人感觉她的身上既有责任担当又有慈母般的温情与关爱。</p><p class="ql-block">二姑和妈妈的关系很好，那时，妈妈的身体不好，常常生病，伺候孩子的饮食起居都成了问题。二姑知道了后，主动放下自己还在上学的儿子，经常徒步8公里的泥泞村道，来到我家，帮妈妈干活做家务。</p><p class="ql-block">印象中，二姑为我们一家子人做了三年的冬衣，做完一件，姐妹们就穿上一件，棉衣御寒，一出门，感觉好暖好暖，就好像二姑的体温也缝进了棉袄里面，温暖着孩子们的心！二姑每每看到孩子们穿上她做好的棉袄棉裤，就眯缝起细小的眼睛，笑的十分开心😁 ，那油光锃亮的黑黄色脸上，笑出了几缕深浅不一的花纹，就像大海里推出的波浪，奔腾起的浪花，更迭交替，编织着岁月镂刻下的缕缕痕迹。</p><p class="ql-block">体弱多病的妈妈由此也十分感激二姑在她困难期间的无私帮助。我们一大家子人都被二姑感动着。</p><p class="ql-block">二姑家附近有个高中学校，我读高中那年，为了节省时间读书，二姑主动让我去她家住。记得父亲带着我去二姑家那天，二姑在家做了好多菜，迎接我和父亲。我在二姑跟前，一点也没有生疏感，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开心放松。寒来暑往，我在二姑家呆了二年半，二姑就起早贪黑地伺候我二年半时间，比伺候自己的儿子还用心。在二姑身边，我真正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温暖和爱护。</p><p class="ql-block">二姑年轻时守寡，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可她呢，为了一个乃至一个家族奉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直到垂暮之年还是独自一人。更加让姐妹们感动的是，二姑虽然身为地主家大小姐，却没有像老姑那种骄奢跋扈的样子。她就是一个平民，过着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生活。有着纯朴善良的品格，坚韧勤劳的精神。能在儿孙的陪同下，走完了自己坚强善良的一生。</p><p class="ql-block">遗憾的是，二姑去世那年，我在外地读书，没能及时赶上她的葬礼，见最后一面，让我遗憾终身！</p><p class="ql-block">记得我回老家那年，二姑就已经离开多年，走近她那座老房子，已人去屋空，但和二姑相处的旧时光，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抚摸那风剥雨蚀，斑驳陆离的红砖墙壁，抚今追昔，心头一阵阵酸楚，久久不忍离去！</p><p class="ql-block">现在回想起来，二姑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见。我从心里感激他她，爱她。她虽然没多识几个大字，但在她却明事理，申大义。朴实勤劳，坚强勇敢的高贵品德，光照后人，永不褪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