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清明

拾光留韵（岁月）

马年清明节过去十天了。躺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心里头总觉得缺少着什么。父母双亲的墓前，今年我去不成了。这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却沉甸甸的。

那天午后，护工陪我去做术后CT检查。经过医院小花园时，我忽然看见了桃花，也看见了梨花。桃花粉红，梨花洁白，隔着不远，各自开着。春风很轻，桃花在风里微微地颤，那颜色便有些晃眼。

我盯着那一片粉红，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父亲曾经草书过的那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父亲的字写得很好，尤其是草书。他为人低调，从不张扬，但凡认识他的人都说他谦卑。可我知道，他身上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他带我去滇池里钓鱼。那天热得厉害，风浪也大。我看着滇池的水，后浪推着前浪不断冲向岸边，心里就有些害怕，就不想下水。父亲看了我一眼，也没多说，自己先下了水，然后回头叫我。我有些怕，他便示范给我看——手怎么划，脚怎么蹬。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会游泳。他在水里很自在，不像平时那样沉默寡言。

后来是“文革”了。父亲受了冲击，被安排到离家很远的滇池水泵房去工作。水泵房的工作时间长，但活不多。就是在那里，他自己动手装了一台五管半导体收音机。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学会那些电路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参加工作后，有一次单位要演出，我带了同伴回家吃饭。吃完饭，父亲不知怎么来了兴致，随手拿起同伴放在墙角的二胡，拉了起来。是《二泉映月》。那曲子凄凉，从他的指尖流出来，更是伤感。我站在旁边，听得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父亲会拉二胡。他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他没说，我也没问。

直到自卫反击战打响，我被抽调到县武装部执勤，开始学习无线电台收发报。教员跟我聊天时，偶然说起，我才知道——父亲曾经是部队电台收发报的高手，当年连新华社的电台人员，只要一听见那行云流水般的滴滴答答声，就知道是我父亲在发报。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参加无线电收发报比赛，我每一次都能拿第一，教员说我天生就是这块料。可我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我有什么过人的地方，不过是父亲把他的手艺，悄悄地传给了我。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桃花还在那儿开着。我想起父亲教我学游泳的样子，想起他在水泵房里认真制作收音机，想起他拉起《二泉映月》时的神情，想起那些我从来不知道、却一直流淌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清明已经过去十天了。我没能去给父母扫墓。我忽然觉得，父亲其实一直都在。在他的字里，在他的琴声里，在他那无人知晓的电波里，在我每一次下笔、每一次看见桃花、梨花的时候。

那滴滴答答的声音，还在我生命里响着。

文字/摄影：拾光留韵

作于：2026年4月15日

修改：2026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