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口口相传,白羊峪有八大姓,杨、白、史、陈、郭、俞、秦、张,每姓守一座城楼,战时执戈御敌,闲时荷锄耕田。我们老秦家,据说是明朝从山东调来的戍边军户,守的是香楼——后来叫“神威楼”的那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辈说,家里原有一本厚厚的家谱,字辈分明,可文革一场火,烧得只剩灰烬。二爷家的秦宽大叔曾断断续续背过几句字辈,我那时年少,听过了也就随风散了。后来大叔突然走了,那点记忆也断了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回望,那些名字像长城砖缝里的草根,藏在岁月深处,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西头砖墙上嵌着一块石碑,字迹已有些模糊,像被时光轻轻抹过几笔。风霜蚀去了棱角,可那几行字仍挺立着,像不肯弯腰的老人。没人说得清它立了多久,只知它一直在这儿,守着一段没人再提起的旧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每次路过,总忍不住多看两眼——那不是碑,是时间留下来的一口气,是祖先在泥土与砖石间刻下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6年,我在一本县志里偶然翻到几行字:白羊峪建于明初,燕王扫北后,八名军兵奉命戍守长城,战罢定居,繁衍生息。村名源于村东山根一石洞,曾有两只白羊钻出,故称“白羊谷”,后改“白羊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字简短,却像一盏灯,突然照亮了记忆的暗角。虽不知真假,可读着读着,心里竟泛起一股熟悉的暖意——仿佛那两只白羊,真的曾在某个清晨,踏着露水,走进了我们家的传说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祖先用脚步丈量出来的。他们从战火中走来,在山脊上垒起家园,把刀枪换成了锄头,把军令化作了炊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八名军兵,或许就是我们的先人。他们守的不只是长城,更是身后的一屋一田、一儿一女。如今,村里的老屋还在,石阶还在,连那石洞似乎也还在,只是白羊不再出现。可每当秋风吹过山岗,树叶红黄交错,我总觉得,那两只羊,正藏在雾里,静静望着这片他们曾走过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这一辈,排到“树”字辈。留在白羊峪的兄弟有树清、树军、树林、树宝、树敏,还有港新。在外的学文、学武、学志、学海,没按字辈取名,可血缘没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留在白羊峪的父亲那辈六兄弟:庚、香、富、贵、增、友,二爷搬去了步步川,留下大叔秦宽,小弟学海接续奋斗。三爷三奶1944年闯关东,落脚辽宁凌源,有了秦奎、秦振两位大伯,学文、学武、学志他们三兄弟接续奋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据了解,爷爷辈七兄弟,我们这一支的爷爷叫秦有忠,太爷叫秦爽,树清大哥他们家的爷爷叫秦有林。听秦庚大伯说,他们同出一脉,他们这一辈是一个太爷。这么算来,我们这些“树”字辈的,真是没出五服的亲兄弟。家族像一棵老树,根盘在白羊峪的土里,枝叶却散向四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张九族五服图摊开在桌上,颜色分明,脉络清晰。从高祖到玄孙,从堂伯到从侄,一圈圈往外延展,像年轮,也像血脉的河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盯着“秦有忠”、“秦有林”这两支往下看,看到“树”字辈时,心头一热——原来我们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这棵大树上同一根枝条抽出的新芽。纵然有人远走他乡,有人姓名不再被提起,可只要这张图还在,那份归属就还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