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图”

岱下搂柴老人

<p class="ql-block">  那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我正上小学三、四年级,那时为了吃顿饭,我们同学几个往往在星期六放学之后,结伴到离家二十多里的水库工地上去找各自的亲人,当天晚上就可以在工地食堂喝上玉米糊涂,第二天拉车,就可分到二合面(玉米面、地瓜面)窝窝头了。</p><p class="ql-block"> 为了节约起见,星期六中午这顿饭就免了,“忍一忍,到水库工地吃吧!”母亲往往如是说。</p><p class="ql-block"> 赶到工地,已是傍晚,这时双腿酸酸的,像不听自已指挥,饥饿像把腹腔内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似的,眼前飞舞着无数金星。做饭的老苏头见面就用勺头指着我们的鼻子数落:“知道你们这些小饭虫儿要来,晚开饭半小时,你们还赶不到,吃饭都不积极,干甚积极!这次我多下了三大勺玉米面,这糊涂都搅不动了!”现在最亲的是这玉米糊涂了,端过糊涂碗,不管凉热。先狠狠喝上一大口,好在这时的糊涂不凉不热,几口就喝光一大碗,那解馋劲儿,惬意劲儿,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也没找出一个确切的词句来形容。第一轮还未盛完,先喝的已把空碗递到老苏头鼻尖下,直忙得老苏头手忙脚乱。“你们是喝还是往肚子里倒?——慢慢喝,只管喝饱、不管撑破肚子缝肚皮!”这时已吃罢饭的大人们来到自己的孩子跟前,默默递上一块咸菜疙瘩,叮嘱:“慢慢喝!”父亲在给我咸菜疙瘩的同时,还要塞给我半块窝头,说:“吃了吧!”不过我是舍不得吃的,留待明天带回家。</p><p class="ql-block"> 整个伙房里充满了“哧溜哧溜”喝糊涂声和嚼咸菜疙瘩脆脆的“咯吱咯吱”声,以及夹杂着很响的吸鼻涕声——喝热了,头上腾起了白雾,鼻涕也出来了。这是多么温馨感人的合唱曲哟!那高兴、愉快的心情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激动不已。</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到来,也给工棚带来了欢乐。看着我们目不斜视地喝糊涂,民工们开始拿我们开心逗乐儿。</p><p class="ql-block"> “铁蛋,你今晚准备‘画’哪国地图?对了,上次你‘画’的澳大利亚地图可是相当有水平!”“哎——要说人家明柱画的新疆地图才叫绝呢,中间那一横道儿就是天山山脉,横跨新疆东西,像极了!”“虎子,咱可不能落后,要画出高水平来。”所谓“画”地图,是指我们尿炕后,经第二天晾晒后留在被褥上的印渍,其边沿酷似地图边界线,由于多次重复地尿炕,其被褥上便有重重迭迭地印渍,浓淡不一,式样各异,于是缺少文化娱乐生活的民工们便对晾晒在阳光下的被褥上的尿渍进行鉴赏,并很快品评出哪一床被褥上的尿渍像哪一国或哪一省的地图,就像现在很多文人雅士在什么地方拣到一块石头,其花纹图案像什么,就取一个像什么的雅名一样。不过,这样的鉴赏因为是绝对民主的,也往往引起争议,比如某一被褥上的尿渍外形象某国地图,但里边的山川河流更像某一地区,于是品评者们争得面红耳赤,进而互相攻讦。“你小子见过地图吗?小学都没上!”“你小子几天才不屙青屎,就充大学问,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读的书比你见的书多。”最后争执无结果,就要征求我们原创“作者”的意见,对于这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争议,我们的一贯态度是保持沉默,不置可否,照喝糊涂不误。</p><p class="ql-block"> 随着饥饿感的消失,我们喝糊涂的速度也就渐渐慢下来了,而且随时都将腰带偷偷地松一松,喝到后来,喝一口须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几口气再喝,一直喝到坐在那儿动也不敢动,一动似乎喝到肚子的糊涂就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p><p class="ql-block"> 喝完糊涂,也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因为缺少被褥,我们只好同各自的亲人“通腿儿”睡,然而一倒下就想撒尿,大家爬起趴下出出进进,要往茅厕里跑。不过瞌睡虫儿渐施淫威,就想憋着不愿动了,昏昏沉沉地想睡去。大人们这时一般是背依着墙半躺着,靠坐在那儿吸旱烟,唠闲嗑儿。记忆中,说的内容大都与吃有关,不一会就听石柱他爹喊:“石柱、石柱——娘的,怎刚躺下就尿了呢!”民工们一阵开心地大笑:“这些小子开始‘画’地图了。可别把我们都冲走了,误了明天修水库!”因了石柱他爹的教训,父亲赶紧跺我的屁股:“先别睡,快起来再撒泡尿!”我很不情愿地爬起来,因为夜已深了,外边天凉,就在离枕头不远地方的尿罐哩“哗哗”地撒尿。这时铁蛋也被他哥跺醒了,急急跑过来,边撒尿边问我:“你‘画’地图了?”我摇摇头。铁蛋非常丧气地说:“我已经‘画’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被窝,感觉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又觉得自己让尿憋得难受,要找地方撒尿,可总找不到地方,刚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正准备痛痛快快地解决问题,突然同班一女同学迎面走来,并同我打招呼,吓得我赶紧提上裤子,扭头就跑,跑啊跑,跑到一个大深沟,一瞧四下无人,褪下裤子就照一棵歪脖子大柳树下尿。哎呀,那个痛快劲,就甭提了!突然,屁股重重在挨了一脚,激冷醒来,原来是一个梦,赶紧收住尿,急急地钻出被窝,撒完尿再钻回被窝时,发现屁股下边已是湿漉漉一大片,就这样,一幅地图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父亲埋怨:“怎么就是叫不醒呢?这褥子非让你尿烂不可!”</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我们叫醒,太阳才刚刚在东边地平线上羞羞答答露出半个脸蛋儿。我们首先找一条绳子,拴在两棵树之间,各自把被褥抱出来搭在绳子上,于是小山村的里便飘荡起一种淡淡尿骚味儿。</p><p class="ql-block"> 早饭是大人们两个窝头,我们小孩每人一个,少油缺盐的白菜汤随意喝。饭后,大人们推起车子上工地,我们都跟在后边,准备拉车子,所谓拉车子,就是帮大人把车子拉上坡而已,并不自始至终真的拉车。</p><p class="ql-block"> 中午这顿饭,不管大人小孩,每人两个窝头,个头也大,而且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的熬白菜。午饭后,一般情况下带工的赵邪子就发话了:“这帮小子都是属狗熊的,吃饱就不想耍了。让他们早点滚吧!”因为赵邪子平时严厉而又好骂人,我们背后恨透了他,但惟独这点我们心存感激,这不单让我们免了下午一段时间的工,也让我们避免了有失脸面的难堪——中午饭后又该到了民工位品评我们的“地图”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哈哈,让他们去争吧,让他们面红耳赤去吧,我们已背着各自的亲人给我们准备好的小包袱行进在回家的路上,小包袱里是大人们平时勤紧腰带省下的几个窝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