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杂记

袁金泉

　　前几日染了风寒，浑身酸痛，头重脚轻，这才想起自己到底不是铁打的。退休这几年，日子过得散漫而充实，读书、打球、约友小酌，偶尔也出处走走，竟生出几分“不知老之将至”的得意来。得意便忘形，忘形便受风寒——天地间的道理，从来就是这么朴素。

可这一病，倒病出了些滋味来。夫人煨的汤，每日不同样。药是按时送到手边的，水是时刻温着的，连我咳嗽几声，她都要从厨房探出头来张望一下。我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说来惭愧，年轻时总觉得“少年夫妻老来伴”这句话太过平淡，甚至有些暮气。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深情，恰恰藏在这些柴米油盐、汤汤水水里。你病了她伺候，她病了你照看，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白头偕老四个字，原来就是这么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或许这便是中华家庭文明最朴素，也是最坚不可摧的内核。

这些年常听人议论，说传统家庭观念淡了，年轻一代不讲这些了。什么“不婚不育保平安”，什么“断亲族”、“躺平族”，媒体上渲染得沸沸扬扬。年轻一辈中，老大不小的还不着急成家的，也有结了婚说不要孩子的。他们的道理也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经济压力大，什么个人空间重要，听起来都很现代，很合理。

可我总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压舱石？

钱是压舱石吗？事业是压舱石吗？名望是压舱石吗？这些东西固然重要，可它们都有个共同的毛病——冷。病了，钱不能给你煨汤；寂寞了，事业不能陪你说话；老了，名望不能扶你过马路。只有家人，只有那个被你称作“老伴”的人，才在半夜醒来时，伸手探一探你的额头。

《礼记·礼运篇》里那个“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理想，自然是高远的、令人向往的。但说实话，那是圣人的境界，是天下人的格局。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先把自己的亲人亲好了，把自家那几口人的日子过熨帖了，这才是最切实的人伦。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前提是先“老吾老”。连自己的老人都不能好好奉养，却跑去街上做义工，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味。

所谓中华家庭文明，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式，就是这些日常里的相守相望，困难时的相互扶持，平淡里的细水长流。它不需要我们去复兴什么，因为它从未离开，只是有时候我们走得太快，把它忘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