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4 年的冬天,是我记事以来经历的最冷的寒冬。为什么?我生在温润的四川盆地,长到20岁,除了省城成都,从来没去过远地方,更别说这天山深处、冰封雪裹的地方,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可真让我这个南方娃儿见识到啥叫实打实的冷!哈出的气能在眉毛上结成冰,吐口唾沫,没落地就成了冰碴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兵连在天山深处的东南沟。队列训练的时候,寒气像无数细针似的,直往指尖骨头里钻,嘴唇冻得僵硬,话也说不利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结束三个月的新兵连训练,下连队的前一晚,班里的气氛有点沉闷,谁也不知道自己下连队后干啥。林连长背着手走进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得很,同志们,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咱们是炮兵,专业不同,去的连队也不一样。有的去当通信兵,有的去扛炮弹,有的去当侦察兵……,这些新鲜词儿,把我们这群新兵蛋子听得眼睛放光,心里直痒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林队长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突然停在角落里,王久堂,你想干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报告队长,我没想过,服从组织安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班长李红云在一旁搭话,连长,久堂是高中生底子,在我们测地和侦察计算应该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计算?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兵不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嘛,机枪步枪手榴弹,匍伏前进炸药包,咋能跟计算这俩文绉绉的词儿扯上关系呢?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我跟着李红云班长上了嘎吱嘎吱响的解放牌卡车,一路颠颠簸簸地穿过后峡大峡谷的搓板路,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来到了大西沟210团驻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到团指挥连两个月后,我才基本弄明白,我们团装备的是当时全军最先进的自行火箭炮!都说“炮兵是战争之神”,那我们侦察兵,就是给这尊“神”安上的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刚到团指挥连的那天下午,我们六七个新兵被集中在连部会议室里,几个干部走进来(后来才知道,进来的是连长徐庠忠,侦察排长彭连起,测地排长陈宗明),给每人发了一张纸,一支铅笔,纸上写了两排没规律的数字,要我们从后向前相加,最后一组相加后不进位。讲完方法,一声开始,过一会儿,一声停,然后他把每个人的纸收起来,数每个人加的行数。行数多的为反应快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计算测试后,我就稀里糊涂的来到了侦察排。那天同时参加计算测试的周克军也分到侦察排,他在侦察一班,我在侦察二班,就是计算班。还有参加测试的陈显军和付嘉勋分到测地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4 年春节饺子的味儿还没散尽呢,我们这批分到全团各营连侦察排的新兵就来到了轮训队,进行侦察兵集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轮训队队长林善钦,是个浙江人,中等个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跟淬了冰碴子似的,看你一眼,能让你心里直发毛。他既是接我们入伍的新兵连连长,后来更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动员会上,林队长站在教室的讲台上,声音清脆有力,今天来参加集训的,都是你们这批新兵里文化底子比较好的,大家要认真学习,争取取得好成绩。识图用图、图板作业、射击诸元计算等等,对你们来说,都是全新的东西。今后你们手里的铅笔头子,那就是火箭炮的命门!演习时要是错一个小数点,炮弹就得飞到老毛子那边去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林队长的话就跟锤子似的,砸在我们心上。我当时就暗下决心,既然干了计算兵,就一定要好好干,努力掌握计算兵专业技术。白天上课,我认真听,认真记。晚上躺下,入睡前就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电影”。学习一定要在脑瓜里复盘,这方法还是高中数学老师教的呢,没想到在部队里派上了大用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的教员叫应大浩,陕西山阳人,比我们只早当一年兵,就当了教员,可见其技术有多过硬。应教员为人特别和气,从不摆架子,跟学员们处得就跟自家兄弟似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集训才刚半个来月,有天晚上,眼看快吹熄灯号了,我正琢磨着明天的内容呢,肚子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就像有把钝刀在里面乱搅和。剧痛猛地从右下腹炸开,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疼得我直接蜷成一团,手脚都在发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林队长!王久堂肚子疼!同宿舍的战友急忙跑出去喊林队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林队长一下子冲进来,眉头皱成个疙瘩,弯腰问我咋回事,冰凉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又在我肚子上按了按。问道,这儿最痛吗?我点点头。他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下来了,糟了!八成是阑尾炎!快!送卫生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团卫生队在几公里外的团部。轮训队那辆解放牌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像要散架似的,抖一下,肚子就剧痛一下。我蜷缩在驾驶室里,夹在司机和林队长中间。林队长左手揽住我的肩膀,右手像铁钳子一样紧紧攥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忍住!马上就到!很快就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卫生队,卫生队洪医生刚从家属区被喊过来,他手脚麻利地检查了一下,果断做出判断,是阑尾炎!先输液消炎,要是压不住就赶紧送师医院手术!”我在卫生队连着输了七天液,嘿,那要命的炎症还真就被压下去了,算是免了挨一刀的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集训队,黑板上的公式符号看着都跟变了样似的,它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落下的课,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我咬着牙,中午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就看炮兵射击教程,晚饭后找应教员问问题,请同宿舍的战友给我补课,一有空就练计算盘,翻对数表。铅笔芯削了一截又一截,运算纸用了一大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话还真没错。回来后第一个星期结束的周末测验,我正运算只用了 40 秒!应教员盯着秒表,难得地咧嘴笑了:“行啊小子,追上来了!下回争取突破 30 秒这个坎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结业考核的时候,我总算是拿了个良好,没有幺鸭子拿2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离开集训队那天,林队长特意叫住我,拍了拍我的肚子,还有疼痛症状吗?要是再犯,要是有疼痛出现,一定要立马去卫生队!他看着我们这批简阳兵,语气赞赏地说:集训结束了,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往后就全靠自己了。总的来说,你们这帮娃,成绩都不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年后,我也成了集训队的计算兵教员。1976 年以后的两年多里,团里新补进来的侦察计算兵,十有八九都是我在轮训队教过的。桂鹏、金庆立、沈伟……这些名字,后来在团里可都是响当当的业务尖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天,吕团长带着司令部一众人来集训队考核和检查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的课是讲精密法射击。我走进教室,发现团首长们像学员一样坐在后排。我明白,首长们来听课,是要现场检验教学质量。还没有开讲,我就紧张起来。林队长走过来轻声对我说,不用紧张,跟平时上课一样讲就行。其实,哪有不紧张的,那个刘副团长和贾副团长,平时就拉着个脸,路上碰到时都有点发怵。今天像两尊大神一样坐在那儿眼神犀利地盯着你,不紧张就怪了。我告诫自己要镇静下来,讲了好几分钟,才恢复到平静状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讲课结束,刘副团长点评时说道,小王讲课逻辑性强,层次分明,操作程序和步骤明确。存在的问题是讲课的气氛太严肃了点,把学员搞得很紧张,该放松的地方要轻松点,该幽默的时候要有幽默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想,你们几个首长坐在那儿,像判官一般,我哪里幽默得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后,全体学员进行考核测验,我也跟着学员参加了作业考核,成绩却没有超过最好的学员,除了紧张外,主要问题还是讲得多练得少,练与不练就是不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团长亲自带队来集训队考核,说明团里对我们计算兵集训非常重视。在集训队当教员的三年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团首长到集训队亲自考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那个年代的条件,艰苦是常态。计算兵全靠一支铅笔头子,铅笔头子画出的点和线,写出的数值,直接决定着弹道,决定着一门炮、一个连,甚至一个团在战场上的准头!那时候可没卫星,没无人机,更不存在什么数据链,所有的诸元,全靠我们手里的铅笔、图板、计算盘、对数表、卷尺,一点一点测算出来,再通过有线兵、报话兵传递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炮兵的观、通、炮、驾、炊五大专业,最核心的就是观——也就是我们侦察兵!俗话说炮打翻山,目标在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以外,坐标在哪儿?方位是多少?全得靠我们这双“战神的眼睛”去捕捉、去测算。在高地上设主观,在侧翼设置侧观,转动方向盘、炮队镜测量夹角,拉卷尺量标杆距离,在图板上定坐标,用三角函数,用交会法,用铅笔头子、计算盘算诸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次演习,是在西山进行的那次实弹射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肖付师长、吕德全团长、高映岱参谋长、作训股段宗汉股长,还有作训参谋范金宝,黑压压地挤在主观所。奇怪的是,指挥员既不是我们连长蔡浩澜,也不是我排长彭连起,而是范参谋亲自坐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战斗队形连测,目标观测,诸元计算……所有数据像流水一样报上来。突然,范参谋抬手一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全场,王久堂,你来报诸元!其他计算兵,都不要出声!计算结果交给我。我脑袋嗡的一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怦怦直跳,感觉都快撞出胸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阵地试射,第一发炮弹咚地一声打出去,目测弹着点离目标足有一百米远,对于火箭弹来说,偏得并不算离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范参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住我,语速极快地说,根据目测偏差,风向,气温变化,立即心算修正!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风,都快中午了,气温明显升高了,炮弹末受横风影响……我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根据 130 火箭炮专用射击表,在 10 公里距离上,1 密位表尺大约对应 5 - 15 米的射程变化。要修正这 100 多米的偏差,大概需要增加 7 - 20 个密位表尺……结合当前的气温、气压和装药条件,我定了定神,向范参谋报告道,横向不修正,正向(距离)仰加 8 个密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范参谋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紧接着抓起电话,把修正诸元向炮阵地传达。我当时还紧张地在脑子里飞速复盘刚才报出的数,根本没听清他在电话里具体说了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下来,是让人窒息的寂静。观察所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轻微风声在耳边响。这死一般的沉寂等待,比炮声还让人紧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阵地那边传来第二次试射的声音!炮弹尖啸着从我们头顶飞过,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轰”地一声,精准地砸在目标中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范参谋对着电话发出了齐射的指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短暂的停顿之后,是雷霆万钧的怒吼!密集的炮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下子撕裂了戈壁的宁静,无数火箭弹就像倾盆暴雨一样,瞬间把目标区域完全覆盖,火光和硝烟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块死亡之毯铺在目标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硝烟稍微散去,从望远镜里看到靶标区域已经是一片焦土,面目全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打得好!真他娘的准!高参谋长激动地站起来,不停地叫好。范参谋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小王,好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实弹射击,根本就是一场专门针对团指挥连侦察排,特别是我这个计算兵的大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9 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前夕,我调任作训参谋。范参谋在一次闲聊的时候,才揭开了谜底:久堂啊,那天在西山,你可给 210 团争了脸面!肖副师长在总结会表扬了那天的实弹射击。那炮打得,是210建团以来最漂亮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五十年就过去了。如今炮兵用上了卫星、无人机和计算机,射击诸元数据链搞定,又快又准。我们当年那套作业算法,还有那决定命运的铅笔头子,早就成了军事博物馆里的老物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去卫生队路上,林队长那只攥着我传递着滚烫力量的大手;忘不了应大浩教员盯着秒表,那既严格又带着期许的眼神;忘不了西山实弹射击时,范参谋那意味深长的一笑,以及炮弹撕裂长空、呼啸着扑向目标的声音。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我热血沸腾的青春,是我作为炮兵侦察兵,最值得骄傲的岁月印记。</span></p> <p class="ql-block"> 注:文中故事情节根据本人日记整理提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