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耳山下，钟声入梦

乐行者

文/图：乐行者

读《问学熊耳山》七·三零中学”师生回忆文章有感。

渑池韶山

熊耳山的风，吹过几十年的云烟，把一段朴素而滚烫的岁月，轻轻安放在每一位七三〇中学学子的心上。如今校舍已远，旧迹难寻，可那口悬在槐树上的校钟、那片不平坦的篮球场、那些雪夜演出的灯火、那些挥汗砌堰的身影，依旧在记忆里清晰如昨。时光越远，怀念越深，那些苦乐交织的日子，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

最难忘的，是母校那口灰铁校钟。

早年展庄小学的钟，不过是一截火车道轨夹板，挂在柿树枝头，一敲便是三十年。钢材经千万次敲击，分子愈发紧密，声音清亮而温暖，像故乡的呼唤。后来七三〇中学搬上山，才有了真正的校钟。那是姚庆丰老师骑车二十多里，从渑池县土产公司买回的灰铁钟，五十斤重，形如大壶，中音浑厚，高音清亮，余音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不绝，几里外的村庄都能隐约听见。

钟挂在窑洞前的洋槐树上，风雨不避，寒暑不惊。它听遍琅琅书声，看尽少年奔跑，陪伴一届又一届学子晨起暮归，见证学校从无到有、由弱渐强的全部历程。它是时间的标尺，是秩序的号角，更是精神的灯塔。一声钟响，全校肃然；一声钟响，少年昂扬；一声钟响，人心齐整。

一九七五年春夏之交的那一幕，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姚晓民老师值日敲钟，刚拉三下，铁钟突然从高处坠落，擦肩而过，砸在脚边，入土两寸。有惊无险，却让人后怕不已。那一刻，仿佛天地有灵，万物有情。从此，这口钟在我心中不再只是一件器物，而是带着敬畏与温情的存在。走遍再多名校，听过再多钟声，也没有哪一口，能像七三〇中学的钟那样，撞进灵魂深处，余音一生不散。

如今电子铃音普及，旧钟早已完成使命，母校也不复当年模样。可那钟声从未真正远去，它留在一代人的血脉里，传给下一代，伴着熊耳山的儿女走出大山，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如果说钟声是母校的魂魄，那篮球场便是青春最热烈的心跳。

这片球场建在旧日千佛寺的地基上，因山势而成梯形，南北长短不一，算不上标准，却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早操在此集合，体育课在此上课，篮球赛在此上演。条件简陋到极致：刺槐树做立柱，木板钉成篮板，铁圈没有网兜，仅有四个篮球。可就是这样一片场地，孕育了一支声名远扬的篮球队。

赵拴伍、董遂政、闫建军、赵新文等一批学子，凭着热爱与拼劲，把这支队伍打成了乡里的劲旅。他们与李村高中切磋，与多所中学竞技，与教师队、农民队交流，屡获佳绩，为七三〇中学赢得了声誉。奔跑、传球、跳跃、投篮，少年的汗水洒在土地上，也洒在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里。

球场边更有一汪天赐清泉。挖地两尺，泉水自涌，清冽见底，冬暖夏凉。同学们砌砖为栏，运动渴了，捧水即饮；燥热累了，蘸水擦脸。一捧山泉，一身清爽，一段少年时光，简单却无比幸福。这方球场，是汗水的结晶，是团结的象征，也是人与自然最温柔的相遇。

母校的体育，不只在球场，更在一个个闪光的名字里。董遂政横渡黄河受县体委嘉奖，焦爱英在乒乓球赛场屡夺名次，女子组亦不甘示弱。那些朴素的少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平凡的岁月里，活出了少年人应有的光彩。

冬日最暖的记忆，是春节前的文艺宣传队。

姚成英老师带队，寒假里留校排练，《我是公社小社员》《小扁担》等节目，唱了一遍又一遍。同学们翻山越岭，到史营、牛王岭等村演出，住老乡家，吃派饭，在煤油灯下化妆，在土台上表演。

有年少同学夜入农舍，被门后寿木惊到，大娘一句“不怕，里面是粮食”，温柔得让人落泪。有姑娘们挤在昏暗的小屋，隔着篱笆看月光下的麦地，既害怕又好奇。物质匮乏的年代，乡亲们把最好吃的留给我们，没有客套，只有真心。那些寒冷的冬夜，因为一场演出、一顿热饭、一句安慰，变得格外温暖。苦是真苦，暖也是真暖。

七八届学子卫青生的一段往事，读来让人忍俊不禁，又心生感动。大雪天要去公社汇演，他精心准备了最体面的衣裳，不料夜里衣服掉进窑洞过道的“水洼”里，棉裤半湿。为了演出，他硬着头皮上路，六公里风雪，一路羞赧，却在登上舞台时全然忘我。最终学校夺得第一名，棉裤被身体烘干，少年的自尊与荣光，也在那一刻被悄悄烘干、点亮。几十年过去，两鬓已霜，再想起这件事，只剩会心一笑。那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笨拙，却勇敢。

七三〇中学的岁月，从来离不开劳动与耕耘。

校园东侧两块梯田，土肥地沃，却每逢雨季便遭山洪冲刷，地堰崩塌，庄稼遭殃。七七届学子在老师带领下，扛起锄头、铁镐，分组砌堰护田。挖石组寻石开山，运料组肩挑手抬，砌堰组精工细作，女同学回填土方，细雨不停，轻伤不下火线。近三个月苦战，两道坚固石堰横卧山间，从此锁住水土，年年丰收。

那一道道石堰，是少年的脊梁，是团结的力量，更是一代人艰苦奋斗的勋章。

学校四十多亩耕地，牛羊猪鸡兔样样齐全，勤工俭学撑起了半壁江山。养鸡组的同学每日放鸡、数鸡、捡蛋，本地山鸡灵活矫健，“日本白”鸡体大笨拙，斗场常败，模样可笑又可爱。同学们细心登记，认真售卖，换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补贴学校。阎克俭老师用高锰酸钾防病、生石灰消毒，土法实用，守护着一群小生命，也守护着少年人的责任心。

初入学的秋天，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背着旧书包走进校园。戴淑梅老师温柔细致，关心每一个人的冷暖，让陌生的校园，瞬间有了家的味道。在那样的年代，老师是灯，同学是伴，山水是邻，劳动是课，读书是光。日子清苦，却不贫瘠；生活简单，却不苍白。

如今，七三〇中学已隐入历史烟尘，窑洞不在，校钟无声，球场荒芜，梯田依旧。可那段岁月从未消失，它藏在每一声熟悉的呼唤里，藏在每一次同学相聚的热泪中，藏在熊耳山四季不变的风里。

那口钟，还在响。

那些人，还在念。

那段青春，永远滚烫。

愿所有从七三〇中学走出的人，

岁岁平安，念念不忘，

钟声入梦，岁月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