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莆田,雄踞福建东南沿海,古称兴化、莆阳,是底蕴深厚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亦是享誉四海的“文献名邦”“海滨邹鲁”,更是全球亿万信众心中的妈祖文化圣地。自南朝开莆来学,这片土地便文脉如江河奔涌,千年来科甲鼎盛、英才辈出,累计走出两千四百余名进士、十七位宰辅、二十一位状元,王安石盛赞“兴化多进士”,朱熹慨叹“莆田人物之盛”,宋度宗御笔亲题“文献之邦”,为莆仙大地镌刻下不朽的文化荣光。“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祖训,早已融入每一位莆仙人的血脉,一代代乡人怀揣求知与进取之心,或负笈赶考跻身仕途,或扬帆出海闯荡天涯。我亦是这万千莆仙人中的普通一员,十六岁辞别莆田故土,循着先辈足迹奔赴四方,半生踏遍山河、阅尽万象,此番归乡,专程前来探访素有“小上海”盛誉的涵江萝苜田,一睹这片传奇商埠的千年风华。</p> <p class="ql-block">萝苜田,作为莆田涵江的核心商贸重镇,源起唐宋,兴于明清,鼎盛于民国,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商贸节点,更是莆田海洋商贸文化的鲜活缩影。儿时便常听长辈娓娓道来,这里曾河海联运通达南北,帆樯林立、万商云集,货栈商号鳞次栉比,“江南七八省,不如涵江咸草顶”的民谚,道尽了当年商贸的极致繁华。岁月流转,顺茂隆宅、东方廿五坎等中西合璧的经典建筑依然静静伫立,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水心河流水潺潺,虽历经百年风雨洗礼,昔日商贸重镇的风貌依旧清晰可辨。行走其间,熟悉的莆仙乡音入耳,目之所及皆是故土风情,心中满是久违的亲切与安宁。</p> <p class="ql-block">缓步穿行古巷,目光终落于端明陡门,这处水利古迹,因北宋蔡襄主持修建、南宋刘尚书接续完善而得名,两位官员以治水之功护佑一方,被世代铭记。蔡襄主持修建的洛阳桥,更是闻名天下的民生工程,而同为莆田水利瑰宝的木兰陂,作为世界灌溉遗产,虽由钱四娘首建、李宏主建,高僧冯智日主持技术施工,三人功绩均被官方与民间记载,陂上协应庙合祠三人,亦有专祠祭祀,这在中国水利史上实属难得。但放眼华夏多数重大工程,主事官员名留青史,背后默默付出的工匠、工程师,却往往隐于历史尘埃。</p> <p class="ql-block">站在端明陡门前,回望华夏历史,便读懂了我们崇尚明君贤臣的文化根源。中国文明发源于黄河、长江流域,两大水系水患频发,动辄波及数省,唯有集中全国之力统一治理,方能抵御天灾、保全生民;同时,北方游牧民族如匈奴、突厥、蒙古等长期南下侵扰,分散的小国各自为战极易被逐个击破,唯有形成大一统中央集权国家,凝聚人口与粮食优势,才能构筑稳固防线。生存环境的倒逼,让中国历史注定走向“统一才安全、分裂必挨打”的道路:上古先秦,我们崇拜尧舜禹等圣王,推崇圣贤与德治;秦汉至明清,大一统帝国成型,皇权与士大夫阶层成为社会支柱,熟读儒家经典的官员承担起治国重任,蔡襄、刘尚书、诸葛亮等名臣贤相,因心系苍生、履职尽责被世代传颂。</p> <p class="ql-block">长久以来,我们将家国安宁、民生福祉寄望于英明君主与清廉官员,集体领导优于个人冒尖,秩序安定重于个性张扬,功劳优先归于朝廷与主事者,这是农耕文明下的生存智慧,也是刻入民族骨髓的集体主义底色。</p> <p class="ql-block">放眼西方,文明发展路径截然不同,根源同样在于生存环境。欧洲地域多山多岛,河流短小分散,没有需要举国同治的大河,天然形成众多小城邦,彼此独立发展,外部鲜有能一次性覆灭整个文明的强敌,城邦间争霸多为博弈而非灭种。这种地理格局催生了独特的文化基因:古希腊时期,城邦文明崇尚个人英雄主义,将军、执政官凭功绩赢得尊崇;罗马时代,军功制让实干者脱颖而出,法律体系逐步完善;中世纪,骑士、贵族、圣徒成为精神标杆;近代以来,更是涌现出阿蒙森、德雷克、麦哲伦等探险家,安徒生、梵高、诺贝尔等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他们凭个人创造与实干贡献,赢得远超政客的声誉,名字被永久镌刻在海峡、奖项、艺术史中,而许多国家的总统,却早已被世人淡忘。</p> <p class="ql-block">西方文明始终尊重个体价值,从希腊城邦的民主雏形,到罗马的法律体系,再到中世纪后的制度探索,逐步形成以法律、议会、分权制衡为核心的治理模式,依靠制度限制权力,而非寄望于君主贤明,领袖更迭不影响社会稳定,个体创造力得以充分释放。</p> <p class="ql-block">两种文明路径,皆是环境孕育的必然,各有优劣。中国大一统与明君治理模式,优势在于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国家统一稳固,不易分裂动荡;短板则是容错率极低,天下安危全系于君主与官员的德行能力,一旦掌权者昏庸腐化,百姓便深陷苦难,且容易压抑个性,让实干者的功绩被掩盖。西方制度治理与个体优先模式,优势在于容错率高,权力被制度约束,不会因一人失误祸国殃民,个体创造力持续迸发,推动科技与文明快速进步;短板则是小国林立易产生内耗,决策效率偏低,极端个人主义也可能引发社会撕裂。</p> <p class="ql-block">从现代治理视角审视,我们更能看清两种模式的本质差异: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再圣明的君主也会衰老、腐化,将国家命运与民生福祉寄托于个人,本质上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而完善的制度才是稳定的基石,能确保权力有序运行,即便掌权者更迭,国家发展也不会偏离正轨。我们感念蔡襄、刘尚书等贤吏的为民初心,更应看见背后工程师、工匠的默默付出;铭记木兰陂的千年功绩,更应尊重钱四娘、冯智日等实干者的贡献。正如我在北极所见,西方社会中工程师、探险家、科学家的价值被充分认可,功劳归于实干者而非掌权者,这正是制度文明带来的良性循环。</p> <p class="ql-block">回望历史,中国古代因治水与御敌的双重压力,不得不选择大一统与明君治理之路;西方则因独特的地理环境,逐步探索出制度治理与个体优先的模式。放到今天,靠明君是高风险高回报,靠制度是低风险稳保障,对普通百姓而言,稳定安全、底线稳固远比一时的高光更重要。半生行远,终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的深意。年少时,只听长辈说起萝苜田的繁华,心中满是向往;行遍万里、阅尽文明差异,读懂故土文化的根源与局限,认知便多了几分深度;如今再访萝苜田,触摸端明陡门的沧桑,心中只剩通透与豁达。</p> <p class="ql-block">归乡探访,从来不止是欣赏山水风光,更是回溯故土文脉、对比文明差异、明晰前行方向。萝苜田的风依旧温润,莆仙的情绵长不绝,这场探访,是对故土的深情回望,更是一场文明的思索与认知的更新。读懂脚下这片土地,汲取世界文明的精华,在传承集体担当的同时尊重个体价值,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同时完善制度治理,方能以包容之心、理性之眼,回望过往、立足当下、奔赴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