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火

远方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用灶台做饭的年代,柴禾必是农家重要的生活资料。</p><p class="ql-block"> 柴禾主要来源于农作物的秸杆:胡麻杆、玉米杆、荞麦杆,甚至洋芋蔓都是烧火的主要材料,山野的杂草割回来晒干了也是好柴禾,但夹杂着刺,容易扎伤手。最好的柴禾是麦草(小麦桔杆),易燃烧,火头硬。但麦草是牲畜的草料,首先要保证家里主要的劳动力——两头毛驴的温饱,所以,麦草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被拿一点来烧火。枯树枝、干树根、酸刺、酸刺根是硬柴,在煮肉、煮洋芋、烙玉米面和糜面馍馍时就配上了用场。</p><p class="ql-block"> 柴火做的饭是最好吃的,柴火的烟只是自然的烟味,没有一丝刺鼻的味道。每到傍晚,整个村子弥漫着炊烟和炝浆水、烙油饼子香味,劳作一天的人们乘着暮色荷锄回家,在烟火气息里舒缓筋骨,消解疲惫。</p><p class="ql-block"> 烧火这种事一般都是女孩子的活,但母亲没有女儿,我和哥哥自然地承包了烧火的活。通常是母亲一边幹面,一边往灶火眼里喂柴火,但在下面的时候,就需要我或哥哥来专门烧火了,面要边下边搅散,火要旺,不然面就煮芽了,不好吃。烧火也是技术活,离锅底太近或太远都不行,柴禾白烧了,锅烧不起来。要把柴禾悬在锅下两寸处,还要上下不停地抖动,火才烧得旺。软柴直接用手握着烧,而带刺的或硬柴,就得用前头有分叉的烧火棍。同时灶膛里的柴灰不能太多,多了柴禾的燃烧没有足够空间,但也不能太少,太少了火四处散了,不能集中烧锅底,自然水不易烧开,面片容易芽了。</p><p class="ql-block"> 一般的家常饭,比如浆水面片,对火候就没讲究,最要求烧火技术的是两个时候。</p><p class="ql-block"> 每年夏天小麦上场晒干,麦地耕过两茬,就该碾麦子了。碾麦子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活,每家的麦子都能铺满满一场,摊场、翻场、扬场、搭草垛、扛麦子,都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每个环节,这在雨季就特别重要,一场雨一年的心血就全白废了。花沟湾共九户人家,只有家家户户全体老少齐上场才能完成每年一度最重要的农活——碾场,一年的收成就看碾场的结果了。我们所有的小孩子也都加入这场盛大的劳动,但也只负责一件事——抱麦子——摊场时负责把一捆捆麦子送到围了一圈的大人手里,既要照顾每个位置的大人,还要讲速度,大人一边干活一边大声地聊天,我们小孩子都抱着一捆或拉着两捆麦子跑着送到大人手里,在大人们评论谁拉得麦子最多速度最快的夸赞声里累得满头大汗。在这场盛大而热火朝天的劳动中,主家最主要的倒不是场上的活,而是为二十几口人做好服务:为喝茶的男人们生起火炉,准备好茶叶、白糖和煮茶的泉水;还要准备好凉开水——山泉水烧开了,舀入瓦礶里,放两根茴香杆,放凉了,特别解渴;当然最主要的是做饭,为这么多的人准备三餐是件大事。中午的烧菜还好,最考验做饭人的是晚上的浆水长面,面当然是压面机提前压好了,下面时刻就像是打仗了,二十几个人等着吃饭,一锅只能下出六七碗面,所以得不停地快速地下面,才能让辛苦一天的人们都吃上饭。长面下锅,火要特别旺,短时间内锅里的面就要翻滚三次,然后出锅就刚好。这个时候必须用麦草,烧火技术要好。等所有的人都吃饱了,做饭的母亲、烧火的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p><p class="ql-block"> 而每年过了腊八月节,花沟湾的人们就开始为过年作准备,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杀年猪。这是一场充满快乐的劳动,每天杀一头猪,不赶时间,难得有时间聚一起,人们天南海北地一边聊天一边干活。仍然是九家人一起合作,不同的是每家只要男主人参与就好,我们小孩子只是跑前跑后玩,晚上等着和大人们一起吃杀猪菜。但轮到谁家杀猪,就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猪刚杀完就要立刻放进大木桶或地上的土坑里,用大量滚烫的开水烫,猪毛才能被烫掉。一家一般只有一个灶台两口锅,水不够用,于是左邻右舍就帮忙。大爹家和我家只有一墙之隔,西边是二爷家,每年杀猪我们三家互相帮忙烧烫猪水。那时没电话也没手机,一切准备就绪了,主家站在院子里或门外面高处提高嗓门喊:烧水了!三家的女主人齐点火。等锅里水冒热气了,我们小孩子就飞快地跑去隔壁报信,三家水都冒热气,男人们就捆猪杀猪。这个时候对烧水就要求特别高,不能提前烧开,烧开时间长了的水烫不掉猪毛。三家一边慢火烧一边侧耳听外面杀猪的人的动静,猪不叫了,就换麦草,手上摇的动作也快了,要三两分钟内把水烧开,谁家的水先开了,然后朝外面大喊:水开了!男人们飞快地跑进来,用铁桶提水去往盛着猪的木桶或土坑里倒,另外两家听到消息也加快了烧火的速度,一般也就相隔几十秒就开了,等六锅开水被迅速提走,烧火的人们就完成了这一天的重要任务。</p><p class="ql-block"> 我三十年前就离开了花沟湾,也远离了烧火的日子。花沟湾的人们都搬去了新农村,老家的院子也被推平了,种上了庄稼,门前小柳树已长成了树杆一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柳树,野草一步步占领了曾经的小路,曾经的院子,即使野草长得再高也不会有人割回去当柴禾,因为现在做饭再也没有人用柴禾了。</p><p class="ql-block">烧火的从容或紧张,都已遥不可及。可花沟湾的黄昏,弥漫的炊烟,都会在某个时刻,让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时光会老,故乡也是,但记忆一直鲜活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