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

彭政

题记:前几天，游东湖牡丹园。中途小憩时，恍惚间，不远处有两朵牡丹在对我微笑。顿时逸兴云飞，想起汤显祖的《牡丹亭》，于是便构思了这篇小说，权且叫《牡丹亭新编》吧。

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牡丹园的石径上。

四月的风裹着芍药与泥土的气息，他把相机举到一株“姚黄”前，取景框里忽然闯入一抹月白色的裙角。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姑娘正踮着脚尖，凑近一朵重瓣的“魏紫”闻香。她的鼻尖几乎要触到花瓣，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蝶。

林深屏住呼吸，手指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姑娘惊愕地转身，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满怀。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盛着被惊扰的歉意，又带着一点被打量的好奇。林深顿时红了脸，慌忙放下相机，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我没忍住。”

姑娘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牡丹在晨光里绽开最后一片花瓣，不声不响，却铺天盖地。

“你在拍什么？”她问。

“拍你……不是，拍花。”林深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清脆的，像石子投入静水。她指着面前那株“魏紫”说：“这朵开得最好，你应该拍它。”说完便侧身让开，把整株花让给了他。

林深举着相机，却觉得取景框里最动人的画面，是她退开时裙角拂过花瓣的样子。

他们在牡丹园里并肩走了很久。她叫苏晚，做插画工作，每年春天都会来这个园子写生。她说她最爱牡丹，因为这种花开得毫无保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轻轻念出这八个字，又笑了笑，说这是《牡丹亭》里的句子，杜丽娘在园子里第一次看见春天时说的。林深心里一动，接口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苏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读《牡丹亭》？”

林深说小时候外婆常哼昆曲，他只听懂这一句。他没说的是，此刻他忽然懂了另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夕阳西斜时，苏晚看了看手机，说该走了。林深想说“留个联系方式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小心”。苏晚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像是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人潮里。林深望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那天晚上，林深翻来覆去地看相机里那张照片。月白色的裙角，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背景里那朵开得肆意的“魏紫”。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整夜，觉得自己大概疯了。他想起《牡丹亭》题词里的话：“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他苦笑，连梦都还没做上呢。

苏晚也没睡着。她趴在桌上画白天的速写，画了一幅又一幅，每一幅里都有个举着相机的年轻人。她画他低头调焦距时额前的碎发，画他被发现时慌乱的眼神，画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画到最后她停住笔，在心里骂自己：你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她忽然想起杜丽娘游园惊梦后那句叹息：“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林深每天都去牡丹园，每天都带着相机，每天都从那株“姚黄”走到那株“魏紫”。苏晚也每天都来，每天都带着画本，每天都坐在老地方写生。他们每次都看见对方，每次都欲言又止，每次都只是点点头、笑一笑，然后各自走开。林深在心里反复默念：“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苏晚则在画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一帘幽梦谁与共？”

牡丹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有些花瓣开始落了。

第五天傍晚，园子里忽然下起了雨。游客四散奔逃，林深把相机揣进怀里往回跑，路过那座假山时，看见苏晚正躲在一个小亭子里，抱着画本，头发湿了半边。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跑进亭子，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斜着打进亭子。林深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苏晚也往他这边挪了半步。他们的肩膀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林深能闻到她身上雨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晚忽然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林深心跳骤然加速：“来。”

“我也来。”苏晚说。

雨声很大，但他们听得很清楚。

然而第二天，牡丹园的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因连续降雨，园内花况受损，即日起闭园修整。

林深站在紧闭的铁门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相机里那张照片。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问她的号码，为什么不说那句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然后两个小时，站在雨里，像个傻子。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忽然想到《牡丹亭》里那句最锥心的唱词：“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苏晚来了，不过是下午。她看见紧闭的门，看见门口空空荡荡，蹲下来哭了。

那天夜里，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牡丹园，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盛。苏晚站在花丛中间，穿着那条月白色的裙子，冲他招手。他跑过去，这次他什么都没有犹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一株又一株牡丹，走到园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苏晚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不在梅边在柳边。”

林深一愣，这是《牡丹亭》里杜丽娘自题画像的诗句。他下意识接道：“那得闲情再整？”

苏晚笑了，眼眶却红了：“你果然读过。”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个触感真实得不像梦，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他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梦里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唱昆曲，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天色，枕边还残留着梦里那个温度。林深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又重又疼。他忽然想起苏晚说过的那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想起她念那句“不在梅边在柳边”时眼睛里的光。他猛地坐起来，翻出相机，把那张照片导进手机，打开社交媒体，编辑，发送，配了一行字——

“我在牡丹亭上等你。三生路不远，只差你回头看见我。”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不知道她在哪个平台，不知道这条消息会被多少人看见。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帖子发出后的第七天，没有任何消息。第八天，也没有。林深开始觉得，也许那天在亭子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也许苏晚根本不存在，也许他拍的只是一朵白色的牡丹花幻化成了人形，像话本里写的花妖狐魅，“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遍遍地看那张照片，一遍遍地做那个梦。梦里苏晚每次都在，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不在梅边在柳边。”每次他都想回答，但每次都在开口之前醒来。

第十五天，凌晨两点，林深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私信。

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速写本上的一页。画里是个年轻人举着相机，侧脸逆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角落里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日期是他们在牡丹园相遇的那一天，旁边还抄着一句《牡丹亭》的唱词：“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林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他打了一行字：“情不知所起。”删掉。又打了一行：“生者可以死。”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牡丹还没谢。园子重新开了。你再来游园，我便算是惊梦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然后屏幕上跳出几个字：

“明日游园，莫负春心。”

凌晨四点的天色又亮了。林深躺在床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想，这次见面，他一定要把那句话说出口。那句话杜丽娘对柳梦梅说过，他在梦里说了一百遍，在醒着的时候说了一千遍——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