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三叠

崖柏

<p class="ql-block">作者:于春生</p> <p class="ql-block">故乡最美,故乡人最亲。</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是潍坊,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潍县。潍坊历史悠久,文脉绵长,是世界风筝之都、金石之都、世界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p><p class="ql-block">清明时节,气清景明。小时候过清明的情景一幕幕浮现眼前,如诗似画,怀念无限。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故乡至味 白饼卷鸡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故乡潍坊,是一座舌尖上的文化名城。饼是潍坊诸多特色名吃中的一朵奇葩,被列入省级非遗项目和中华名小吃。</p><p class="ql-block">清明前日是寒食。依照故乡习俗,寒食这天是不生火做饭的,人们常吃的是白饼卷鸡蛋。</p><p class="ql-block">这天上午,和煦的阳光洒满广袤大地,母亲与我在院中支起了擀饼摊。</p><p class="ql-block">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擀饼高手,看她擀饼,那是一种唯美的享受。饼若擀得好,和面是关键。擀饼用的面要软,母亲一手持瓢往陶瓷盆里加水,一手不停地搅拌。面团成形后,她便双拳沾水,反复揉搋。母亲常说:“面揉搋得越细,擀出来的饼越发筋道、好吃。”</p> <p class="ql-block">面饧好,母亲将面团放在面板上反复揉搓后,遂捋成长条,左手虎口握住,右手拇指、食指合力撮成一个个大小匀称的面剂。随手取一面剂,又在面板上揉、搓、团、按,继之以细又长、两头尖的擀面轴擀压旋转。母亲那灵巧的双手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面饼则像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伴随着擀面轴的滚动旋转,面饼越擀越大、越擀越薄、越擀越圆。面饼擀好后,母亲用擀面轴卷起,不偏不倚地摊铺在烧热的鏊子上。</p><p class="ql-block">烧鏊子那可是个技术活。火大了饼易糊,火小了饼发干。年仅十岁的我,年龄虽小,可从小受母亲的熏陶历练,却烧得一手好鏊子。</p> <p class="ql-block">那时,烧鏊子用的是翻盖草屋倒下来的旧麦秸。四散的火焰从炉顶垛齿间拂拂扬扬飘出,烘烤着整盘鏊子。见母亲将面饼摊铺在鏊子上,我一边推拉风箱,一边往炉灶里添麦秸。待饼的底面烙好,我遂用扁长尖的木杖将大而圆的饼儿轻轻挑起,将饼的另一面翻落到鏊子上。饼烙好后,两面满是金黄色、鱼鳞状的小碎花。</p><p class="ql-block">潍坊面饼的种类多样,擀、烙邋遢饼,是难度最大的。邋遢饼又称醭饼,擀制时,母亲将巴掌大的面饼置于左手心,右手拇指将其按压成凹坑,填入适量的干面粉,再覆以小饼,遂收口捏紧,滚动旋转。邋遢饼是双层的,里面充满干面粉,擀饼时既不能起褶皱,更不能有破口,否则干面粉撒出来,这饼就废了。</p><p class="ql-block">邋遢饼擀起来费劲,烙制的难度更大。时间短了饼不熟,时间过长又易糊。翻饼时,杖尖紧贴着鏊面小心翼翼地前行,切勿不能将饼戳破。面饼一旦被戳破,里面的干面粉撒出来,满鏊子全是焦黑的面醭,这饼便前功尽弃了。邋遢饼烙好,我将其挑落盖垫上,快速扫净鏊面。这时,母亲又将擀好的另一张饼摊铺到鏊子上。母擀子烙,配合默契。循环往复,动作娴熟。</p><p class="ql-block">一缕缕炊烟从院中袅袅升起,呱嗒哒、呱嗒哒推拉风箱的声儿阵阵。街坊邻居陆续来到院子里。对门张奶奶、南邻王大娘还端来了面和油。明天就是寒食了,既然小黑他妈支起了擀饼摊,顺便让母亲给她们也擀点。平日里温馨宁静的小院,顿时成为街坊邻居拉呱聊天的好地方。</p><p class="ql-block">“啧啧!小黑这孩子,年龄不大,鏊子烧得真好!”</p><p class="ql-block">“看看人家娘儿俩,娘擀子烙,配合得多好。”</p><p class="ql-block">听着邻里们的夸赞,我心里美滋滋,母亲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p><p class="ql-block">六十余年过去,故乡邻里间那友好、互助的睦邻情谊,至今让我怀念留恋。</p> <p class="ql-block">烙三页油饼,既是面团叠摞、旋转擀压的艺术,也是故乡至味的唯美享受。母亲将三个面剂儿擀成大小相仿的面饼,分别涂抹上油、盐,遂摞在一起擀压旋转。随着鏊子的温度升高,三层油饼时不时鼓起一个又一个大小不等的包儿,我遂用木杖、炊帚轻拍按压。烙好的油饼软若绸缎,黄花满面。一抖三开,香味扑鼻。</p> <p class="ql-block">寒食清晨,家人围坐桌旁。母亲将饼摊开,夹入剥皮的鸡蛋,用手掌按压碾碎,重新将饼打开,再撒上自己炒制的五香芝麻盐,卷起后分给孩子们。兄弟姐妹双手捏着白饼卷鸡蛋,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故乡至味,甜咸交织,满口麦子的清香、浓浓的芝麻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荡秋千 儿时的飞天梦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清明时节荡秋千,是故乡的传统习俗。清代文人郭麟《潍县竹枝词》“一百四日小寒食,冶游争上白浪沙。纸鸢儿子秋千女,乱比新来春燕多。”寥寥数语,便将清明时节故乡潍坊的繁华盛景描绘得活灵活现。</p> <p class="ql-block">儿时的眼中,秋千是飞向天空的翅膀。每逢清明,无论市区的公共场所,还是百姓自家的院落,便会搭建起各式各样的秋千。若是赶上潍县大集,白浪河沙滩上的轮式秋千,高约数丈,气势恢宏。秋千高手在快速旋转的秋千上翻飞腾挪,不断做出一连串高难动作,围观群众无不拍手叫好。</p><p class="ql-block">尽管公共场所秋千样式繁多,我还是喜欢自家后院的“门式秋千”。清明临近,父亲便在后院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镐刨锨掘,挖坑埋柱,捆绑横梁,拴环穿绳,固定踏板,简易的门式秋千便搭好。</p><p class="ql-block">秋千搭好,我家的后院便热闹起来。亲友、邻居家的大人孩子纷纷来到院里。男小子摩拳擦掌,豪情满怀。女孩儿身着盛装,宛若仙女。张叔叔小心翼翼地将娇女兰儿抱上踏板,兰儿坐在踏板上,双手紧握着绳子,惊恐的心儿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爸爸,我怕。” “有爸爸在,别怕!”张叔叔一边安慰着女儿,一边从后面推动着兰儿往前冲。兰儿崭新的绣花鞋刚擦离地面,便吓得尖声惊叫起来:“我怕!快抱我下来!” 兰儿虽说没荡几个来回,可总算过了一把秋千瘾。</p><p class="ql-block">女孩中也有胆大的。对门的赵家小妮,看上去纤细瘦弱,胆子却大得出奇。她独自站立踏板上,猛然屈身下蹲,双脚用力前蹬;回返时腰腹紧收,长辫子甩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远远望去,像是一只轻盈灵巧的小燕子。</p><p class="ql-block">轮到男小子登场。隔壁王柱同学尤其出彩。只见他纵身一跃,双脚刚踏上踏板,便立刻飞荡起来。荡到最高处时,忽见他单腿站立踏板,另一条腿直直伸向前方,仿佛踏入云间,围观者无不喝彩。</p><p class="ql-block">终于轮到我上场,我站立踏板,目视前方。猛然屈身下蹲,双腿力蹬。刹那间,身体飞荡而起。越荡越高,越荡越快,身体近乎与横梁平齐,铁环在咯吱吱作响,风儿从耳边飞掠。我仰望蓝天白云,像是一只翱翔的雄鹰,实现了儿时的飞天梦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城顶放风筝,难忘母亲的呼唤</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潍坊是享誉世界的风筝之都,是世界上风筝 最早飞起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清明时节放风筝,是故乡悠久的文化传统, 是流淌在故乡人血脉中的情愫,更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图腾。流传已久的潍坊风筝扎制工艺,是首 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项目,是故乡最为靓丽的名片,它承载着故乡人的骄傲与自豪,也封存着无数温馨温暖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三月三,五彩风筝飞满天。每逢清明时节,故乡的巷陌人家、集市的风筝店铺,时时弥漫着竹篾的清香,处处成为传承风筝文化的课堂。扎制风筝,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复杂的工艺技巧。竹、丝、纸、绢, 选材大有讲究;扎、糊、绘、放,蕴藏着无穷奥 妙。扎制风筝骨架要对称,裱糊筝面要平整,绘画着色要亮丽。放飞风筝地点要开阔,风力风向要适中,风筝丝线要牢固。这些对于成长中的孩子们来说,更是一项启迪心智、陶冶情操,锻炼手工,展示才艺的有益娱乐活动。 </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市场上卖风筝的店铺很多,价格也非常便宜,几分钱、毛把钱便可买 一个很好的风筝。价格即便便宜,故乡人依然钟情于自己动手扎制风筝,这倒不仅仅是疼惜那毛把钱,其中饱含的是故乡人对风筝文化艺术的推崇与热爱,体现的是故乡特有的民俗风情与深厚的文化底蕴。 </p><p class="ql-block">放了学,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和哥哥、弟 弟便紧锣密鼓地忙活着扎风筝。兄弟三人齐心协 力,先将淘换来的几节竹竿,锯拉、斧剁、刀劈 成一根根粗细适中的竹条。再用锋利的小刀将竹 条刮削成厚薄适宜的竹篾。随后,弟兄们便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精心扎制自己心仪的风筝。</p> <p class="ql-block">哥哥年长我五岁,扎制风筝技艺娴熟,他扎制的是立体“宫灯”风筝。弟弟虽小我两岁,可 他心灵手巧,扎制的是“红娘传书”风筝。我虽手笨,却也执着于工艺简单的“八卦”风筝。兄弟三人按照各自心中的构思,将剪截好的竹篾,在烛火上烘烤,灯罩上煨弯,再用棉线绑扎,一个个风筝骨架在灵巧的双手中绑扎成型。</p> <p class="ql-block">裱糊风筝学问深奥,用材也十分讲究。裱糊蜻蜓翅膀要用绢,绢的透明度高,放飞后,翅膀显得活灵活现;裱糊鱼尾要用绸,绸柔和丝滑,放飞后,鱼尾迎风抖动,显得鲜活灵巧:裱糊鹰爪要用硬度较大的牛皮纸,放飞后,鹰击长空, 鹰爪锋利,方显出鹰的刚毅凶猛。 </p><p class="ql-block">裱糊好的风筝晾干后,便用毛笔精心绘画着色。经过一番紧张的劳作,弟兄三人心仪的风筝扎制完毕。兄弟姐妹手拉着手,兴高采烈地登上高高的城墙。 </p><p class="ql-block">城墙顶上开阔平坦,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论大人还是孩子,手里牵着的是风筝, 放飞的是欢乐的心情。 </p><p class="ql-block">五彩的风筝次第升空,湛蓝的天幕瞬间成为风筝的海洋。眼望着满天飞舞的风筝,妹妹急切地呼喊:</p><p class="ql-block">“哥哥,快把咱们的风筝放起来呀!” </p><p class="ql-block">急不可耐的弟弟在前面手拿着线拐子,我双手捏着风筝翅膀,一阵风儿吹来,我对着弟弟高喊: </p><p class="ql-block">“快——跑!” </p><p class="ql-block">弟弟闻声疾跑,我双手趁势一松,“红娘传 书”风筝迎风而起。 </p><p class="ql-block">“噢!咱们的风筝放起来啦!” </p><p class="ql-block">“咱们的风筝飞上天了!” </p><p class="ql-block">伴随着弟弟妹妹的欢呼之声,哥哥的“宫灯” 风筝、我的“八卦”风筝也相继飞上了天空。</p> <p class="ql-block">广阔无垠的空中,飞舞着各式各样的风筝。 你看那“沙燕”风筝,凌空飞舞,轻巧灵动,栩栩如生;“红娘传书”风筝,红娘捧信,身姿婀娜,曼妙动人;尤其那长逾百米的“龙头蜈蚣”风筝,飞舞在碧蓝的空中,宛如游龙在天,叱咤风云,气贯长虹。</p> <p class="ql-block">仰望着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的风筝,我为故乡那美轮美奂、如诗似画的美景所沉醉,禁不住吟诵起清代潍县县令郑板桥《怀潍县》的优美诗句:“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p> <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皓月升空,群星闪烁。 一只只风筝高悬在澄碧如水的夜色之中,同群星共舞,与皓月争辉。我手牵着悠长的风筝丝线,遥望那高悬在夜空的风筝,感念幸福的生活,憧憬美好的未来。 </p><p class="ql-block">哦!天上的风筝饿了吧。我将一张张圆形纸片,卷成一只只小喇叭筒儿,套在风筝丝线上。伴随着阵阵清风吹拂,小喇叭筒儿沿着悠悠的丝线,在时断时续地缓缓上升,为夜空飞舞的风筝送去了夜宵,也捎去了我纯真的祝愿。握着线拐 子的手忘记了酸痛,盯着风筝的双眼忘却了乏累,连回家的时辰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在玩兴正酣之时,高高的城墙下忽然传来母亲的一声声呼唤:</p><p class="ql-block">“小黑,快回家吃饭啦!”</p><p class="ql-block">在这万籁俱寂的月夜,母亲的呼唤之声,是那样的温馨亲切,又是那样的美妙动听。这声声呼唤,饱含着母亲那深深的爱,浓浓的情。母恩如高山那样厚重,母爱似海洋那般广阔。我永远忘不了,是母亲孕育了我的生命,将我带到这个美好的世界;是母亲用她那那甘甜的乳汁,哺育我一天天长大。在母亲的声声呼唤之中,我会坐了,能爬了;在母亲的声声呼唤之中,我能走了,会叫妈妈了;在母亲的声声呼唤之中,我渐渐长大成人……</p> <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母亲已离世六十余载,当年的稚子如今已近耄耋老翁。无论年龄多大,无论离家多远,我时时怀念着母亲。 自打母亲辞世,再没人呼唤过我的乳名。多少个难眠之夜,多少次梦回故乡,那美轮美奂的风筝之夜,那高高耸立的城墙下面,仿佛又传来母亲温馨亲切的呼唤。每当此时,我思念母亲的泪水便禁不住地流淌。 故乡的风筝之夜,在我的漫漫人生中留下了唯美的记忆;母亲那温馨亲切地呼唤之声,成为我人生中最为美妙动听的绝唱!</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于春生,笔名崖柏。原山东省口岸办主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会员。先后荣获“中国实力派优秀作家”等称号。所写散文有十余篇荣获全国各类文学创作大赛特等奖、一等奖、金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