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图/刘方红</p> <p class="ql-block"> 路过村口这片刚刚种完的花生地时,夕阳正把最后一点暖光,轻轻铺在我的乡野上。我望着这片整整齐齐,铺满地膜的田垄。脑子里突然清晰地想起小时候父母在地里种花生的场景。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农活繁重,父母整日在地里风吹日晒,却从来舍不得让我受一点苦,每次下地都把我安顿在家,从不让我下坡种地。他们总说“女孩子家,不用吃这份苦”,他们把所有辛劳自己扛,把所有疼爱都给了我。后来父亲让我学了裁缝,守着小店不用风吹日晒,也是父母疼我,为我后来的生计盘算的结果。</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站在这田埂上,满心都是酸涩。父母走了,再也没人拦着我下地,再也没人端上热乎饭菜,再也没人轻声细语护着我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道道笔直的垄沟,多像我案头那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啊。红褐色的泥土从膜间翻涌出来,带着刚被翻整过的湿润气息,就像我手里被熨斗烫得服帖的棉麻,每一道折痕、每一条直线,都藏着实打实的心思。农人给土地覆膜,是给秧苗挡风遮雨,盼着它们好好长大;我给乡亲们量体裁衣,是给日子缝补温暖,守着一家老小的烟火生计。这两件事,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我在村里守着这间裁缝铺,一晃快三十年了。从缝纫机踩得发烫的清晨,到灯光下细细锁边的深夜,手里的针脚缝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衣裳,从年少新衣到嫁娶喜服,一针一线,缝补着村里的岁月,也缝补着自己的半生。那时候父母健在,还有弟弟相伴,家里热热闹闹,我以为安稳的日子会一直延续。</p><p class="ql-block"> 可如今,父母早已离我而去,唯一的弟弟也因种种缘由和我断了往来。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这间守了半辈子的裁缝铺,真的就只剩我一个人,连个血脉相连的娘家人也没有了。偌大的院子,整日安安静静,平时除了客户的熙攘,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孤单无助,常常压得我喘不过气。孩子在城里安了家,老公在另一个城市照顾我年迈的婆婆,他们爷俩也曾催我去他们的城市,说离得近了也能贴身照顾,不让我一个人在老家受苦。我心里不是不感动,也知道在他们跟前能有依靠,可我真的舍不得离开这一方生我养我生活了半辈子的故土,舍不得离开我经营了快三十年的裁缝铺,这边的乡亲还需要穿我做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我舍不得这片洒满父母汗水的土地,舍不得这间守了三十年的裁缝铺,舍不得村里相处了一辈子的老街坊,更舍不得这里满是父母痕迹的一草一木。这里是我的根,是我一辈子的念想,可真要留下,就只能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家,守着回忆,承受着无人诉说的孤单;若是跟着孩子走,又要割舍这半生的牵挂,离开这片我离不开的热土。</p><p class="ql-block"> 一边是骨肉亲情的依靠,一边是无法割舍的故土,我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常常望着这片田野发呆,心里又酸又苦,既怕独自留守的孤寂,又怕离开后再也寻不回这份归属感。</p><p class="ql-block"> 夕阳慢慢沉下山头,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贴在田垄上。风从田垄间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像是父母的轻声呼唤,又像是这片土地的不舍。我这双拿了三十年剪刀的手,缝补过无数人的冷暖,却缝补不好自己满心的孤单与牵挂。</p><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无论去留,这份扎根在故土的深情,和无人相伴的无助,都会刻在心底。这垄上斜阳,这方热土,这半生针线,都是我这辈子,放不下也忘不掉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刘方红写于2026年4月14号</p><p class="ql-block">山东新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