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哭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人世间的哭,从来都分三六九等,早不是心底悲戚自然流露的声响了。</p><p class="ql-block">我这般钝讷之人,见不得半点人间苦楚,听一段悲曲,看一幕别离,甚至瞧见风中飘零的落叶、街头落魄的行人,眼泪便不受控地涌上来,哽在喉头,落进眼底。这哭,没什么章法,没半分算计,不过是一颗心还没被世事磨得坚硬,还能共情世间的苦,还留着几分未泯的温热。可这般哭,在旁人眼里,是软弱,是矫情,是上不得台面的病态,惹人嘲笑,遭人轻贱。</p><p class="ql-block">再看这世间横行的哭,个个演得精妙,做得逼真,却偏生,没有一滴是真心。</p><p class="ql-block">有逢场作戏的哭。酒桌之上,人情往来,前一秒还笑脸相迎,勾肩搭背,为了几分利益,几句奉承,转眼便能眼眶泛红,声泪俱下。哭自己的不易,哭对方的恩情,哭得情真意切,哭得肝肠寸断,可眼底深处,全是精明的算计,满心都是利弊权衡。眼泪不过是攀附的工具,哭声不过是谋利的手段,泪落得快,收得更快,曲终人散,便擦去泪痕,换上一副冷漠嘴脸,半分余悲都无。</p><p class="ql-block">有虚情假意的哭。亲朋遭难,旁人落难,即便无半分交情,也总要挤出几滴眼泪,做一副悲悯模样。手捂着眼,嘴角却绷着若无其事的弧度,哭声有气无力,眼神四处张望,不过是怕被旁人指责冷血,怕落得个不近人情的名声。这哭,是做给别人看的戏码,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心里没有丝毫痛意,只想着如何应付场面,如何保全自己的体面。</p><p class="ql-block">更有那明码标价的哭。亲者离世,血脉相隔,本该是撕心裂肺的时刻,偏偏有人心硬如铁,半滴眼泪都吝于施舍。不是不悲,是早已麻木到不知悲为何物,是血脉亲情抵不过面子排场,抵不过世俗非议。自己哭不出来,便花钱雇人代哭,听着旁人在灵前哭天抢地、声嘶力竭,自己却冷眼旁观,甚至盘算着花销、计较着阵势。那哭声再响,泪水再多,也不过是一场交易,用银钱买来虚假的孝道,用表演掩盖骨子里的凉薄。</p><p class="ql-block">还有那欲哭无泪的哭。受了委屈,遭了打压,满心苦楚无处诉说,明明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痛到极致,却只能咬紧牙关,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怕哭了被人笑话,怕哭了被人拿捏,怕露出半分脆弱,便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麻木,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心底。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是这世间容不得肆意宣泄的真情,是真心的眼泪,早已变得一文不值。</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世上从不缺哭的人,到处都是哭声,可真正发自心底、带着滚烫真心的哭,早已难寻踪迹。</p><p class="ql-block">人心被世俗的功利裹上了厚壳,被冷漠的世情冻成了坚冰。我们学会了伪装,学会了表演,学会了用虚假的眼泪应付世事,却偏偏丢了哭的本能。面对至亲的离去,我们哭不出来,只想着场面是否体面;面对真心的情谊,我们哭不出来,只想着是否有利可图;面对自己的狼狈,我们哭不出来,只想着如何强撑尊严。</p><p class="ql-block">我们见惯了虚情假意,习惯了人情冷暖,慢慢变得麻木、冷漠、自私。把共情当作累赘,把真心当作愚蠢,把肆意落泪当作软弱,把冷血无情当作通透。我们逼着自己变得无坚不摧,逼着自己对世间悲苦视而不见,到最后,真的就再也哭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没有悲伤,是悲伤早已被麻木吞噬;不是没有委屈,是委屈早已被世俗压制;不是没有感动,是感动早已被冷漠消磨。我们活成了没有情绪的木偶,活成了精于算计的戏子,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冷漠之人。</p><p class="ql-block">这人间,遍地都是表演的哭声,却再也难见痛快的、赤诚的、不加掩饰的落泪。真情被践踏,真心被辜负,连哭,都成了一种奢侈,一种罪过。</p><p class="ql-block">那么,扪心自问,有多少人没有真正痛快地哭过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