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笔记——生命的列车

雪荷(谢绝送花)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要来了。枝头的芽孢鼓鼓的,好像生命初醒时伸的懒腰,悄悄地抻,默默地长。芽孢有绿的、红的、紫的,也不知道最后呈现的是花还是叶,但就这副蠢蠢欲动的模样,已经俏生生的——活气四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多伦多的太阳反而躲起来了。天空是云的海洋,层层叠叠,有深有浅,怕是五大湖的水汽升上去的?雨也密了起来,不止是天天下,雨丝也是细密的,细细长长泛着银光,把整个多伦多织进了雨的怀抱里。地面湿湿的,草地上汪着水,绿意就从地底往上冒,仿佛能听见它们打着饱嗝、摇着身子往上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的,春天来了,万物都要长出自己新的血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天催着枝头的芽,也催着异乡人心里那点不甘。我就是其中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晃来到多伦多半年多了。重新出发,不断摒弃,又不断拾起,重新长成一个打工者——一个在异国他乡的打工者。我在一家SPA店做头疗师。店里主做头疗,面部美容、身体按摩、足疗算是附加项目。头疗好上手,按摩师却对身体体质要求高,一般都是体格壮实、手上有劲、身上有压力的人,再不济也得屁股和腰身敦实。我们店里按摩的客人比例少,按摩师一直缺人。活儿少留不住人,最好能招到既是按摩师又是头疗师的人。可真会按摩的,大多直接去专业按摩店了,毕竟佣金比头疗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店里一直在招人,后来来了一个胡大姐。她又黑又瘦,个子倒不矮,脸也瘦,沟壑纵横,看样子得有六十多了。英语一句不会,中国话也只会家乡话,一开口有赵丽蓉那股口音——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在加拿大,年龄像是最大的隐私,招聘时不能问,问了犯法;同事之间也不能问,问不说,说不说是人家的自由,问了反而像是侵犯边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会足疗,会大力按摩。岁月的沧桑在她脸上、身上都刻了深深的印子,但技术确实好,在国内良子足疗干过几年。店里是真缺人,就大力挽留了她。为了让她能留下来,又让她学头疗,这样收入稳定,人也就能长久。</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一起久了,才知道她老家河北石家庄的。在国内被人拉投资赔了几十万,出来是为了赚钱还债。有个女儿在这儿上学,今年刚毕业。娘俩租了一间房,每月六百加元,吃饭全自己做。出门靠公交和走路。有时下班晚了,等公交车要等半个多小时——要知道这是多伦多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等半个多小时,人真的冻得透透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一次深夜,她在公交车站等了四十几分钟,实在受不了了,开始走路回家。多伦多的冬天,路边雪堆得很高,人行道上常有冰雪,滑得很,摔跤是难免的。她走了一个多小时,快到家时想抄个近路,穿过一个公园。公园里的雪厚得一脚下去没过膝盖,有洼地的地方甚至到大腿。寂静无人的夜里,风呼啸着能把人吹倒,树林和芦苇的黑影里,她艰难地往前挪。想哭,可泪水下来就冻成了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对我说: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她什么苦都吃过,在她老头眼里,她还不如他养的一条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这样说,是因为在家里狗的地位比她高。老头和狗都是她伺候,一不如意老头就打骂她。有一次,她刚把狗尿过的被褥洗好晒干,那条狗竟然在她刚铺好的床上又尿了。一股火冲上心头,心里的那个恨,让她拿起拖把朝狗砸了过去,正中狗头。狗一下子躺在地上不动了。她吓坏了——狗是老头的命根子,若真打死了,老头非杀了她不可。她说这话时,眼神里还露出深深的怕意。幸好狗只是晕了过去,一会儿就醒了。当时身边有个养狗的同事说:你真的把它打死了?你怎么这么狠?</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心想,说这话的人多少有些矫情。你处在她那个位置,估计比她更上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时时刻刻想着欠的账,盘算着干几年能还上。一星期从来不休息,每天来上班还念叨:上班坐公交,来回十加元就没了。就这样,她还经常给弟弟、姐姐打钱,说他们照顾老妈不容易。她身边所有的人她都照顾,唯独没照顾好自己。不敢吃不敢喝,不敢花钱,活得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在磨道里不断地消磨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店里光靠按摩、足疗,她赚不到多少钱。让她学完头疗后,有人劝她连做脸也学会,这样什么都会了,赚得就多了。她却很认真地说:我不学做脸了,得给别人留活路,不能钱都让一个人赚了,其他人喝西北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话认知上也许有点问题,但那颗善良的心袒露无疑。淋过雨的人,也总想替别人撑把伞。她热心地教我们按摩和足疗,说还是按摩赚钱,你们只要想学,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们。她手把手地教,不厌其烦。她说她还是要走,这儿赚钱不行,她要去专业的按摩店。走之前,要把我们教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她果然走了,在一家专业按摩店做得非常称心,一个月能赚到六千加币,还账指日可待。只是那副小身板更干瘦了,也不知道那些力量从何而来。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深了。好在多伦多,在她这个年龄还能赚到钱,还能还上账,还能看到彼岸——她已经很知足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像春天的树,冬天灰黑的树枝如今饱含了赭红的色彩,长出新生的血肉。哪怕要付出极大的努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来到这里的姐妹,每个人其实都热情满满,对生活怀着无限的期望。这里生活的基本条件好,吃喝能买到世界各地的食品。人们互相尊重,无论做什么工作,大家都是平等的。社会环境的多样性,让你任何时候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就像多伦多春天的雨,只要你肯努力,都可以重新长出自己新的血肉,重新拥有自己的家园。一切都有可能。这大概就是这些姐妹们日子过得紧巴,却依然信心满满、一路向前的原因。</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胡姐的女儿也开始工作了,买了车。开得还生涩,但毕竟已经在路上——人生的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像枝头那些芽,不知道将来是花还是叶,只管拼命地鼓胀。胡姐也好,我也好,都在这多伦多漫长的春天里,一点点的长出自己的血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