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斋文学社诗词书画第八十二期

任平飞

观于家沟杏花记

任平飞

岁在丙午，仲春既望，余自晋北循途而归，览吕梁、恒岳之余势，探黄土沟壑之幽奇。返至原平闹市区，距城郭西南十一里许，有于家沟者，春日杏花弥山漫谷，素英覆岭，香溢川原，为晋北春日一绝。遂舍车徒步，循阡陌而入，探此花林胜境，以记山川风物之盛，留笔墨于芳春。

于家沟地处黄土丘陵之间，群山环抱，沟壑纵横，无崇山峻岭之巍峨，却有丘峦起伏之温婉。入谷口，便觉风致迥异，尘嚣顿隔，山野清气扑面而来。村舍依山崖而筑，土垣茅舍，错落有致，黄土夯筑之墙，斑驳沧桑，尽显晋北山村之朴拙。四周丘坡连绵，土崖层叠，褐黄之壤，历经风雨侵蚀，沟壑纵横，纹理错落，自成天然之趣。昔年此地土瘠地薄，乡民遍植杏树，既固水土，亦谋生计，历数百年经营，遂成八百余亩杏园，植杏树一万六千余株，星罗棋布，遍覆山梁沟坡，每至春风解冻，万物复苏，杏花次第而开，漫山遍野，如云蒸霞蔚，堪称黄土高坡之上，一方绝胜春景。

余入沟之时，正值仲春，东风和畅，阳气升腾，草木萌动，群芳未盛，独杏花凌寒而放，独占春光。自沟底循坡而上，步步皆入花境。初行，只见坡脚数株老杏，枝干苍劲，虬曲偃仰，树皮皴裂如鳞，历经数十载风霜，依旧生机勃发。枝梢之上，花苞初绽，嫩白含粉，娇俏动人，似含羞少女，半掩芳颜。渐行渐高，花树渐密，株株相连，枝枝相覆，漫坡遍岭，尽是杏花之海。远观之，漫山素白，间杂淡粉，如堆雪铺玉，似流云凝雾，与褐黄色之土崖相互映衬，素艳相错，刚柔并济，于苍凉黄土之上，生出万般柔媚，令人见之忘俗，心神俱醉。

徐霞客游记，贵在写实，不事雕琢，直抒所见。余观于家沟杏花，不似江南桃李之纤弱，自有山野之风骨。其树，或生于坡巅，或长于沟畔，或依土崖而立，或伴乱石而生，不择地而生，不避风寒而长，枝干疏朗，挺拔苍劲。老干虬枝，横斜逸出，或昂首向天，气势峥嵘；或俯身向谷，姿态温婉；或交错缠绕，相依相偎，尽显自然天成之态。无人工修剪之刻意，全凭山野风雨雕琢，每一株杏树，皆有独异之姿，每一枝虬干，皆含岁月之痕，与漫山繁花相映，刚劲中藏柔美，古朴间显芳华。

近观杏花，其态万千，妙不可言。枝头花苞，簇簇而生，或含苞待放，紧实圆润，青萼裹素，含香未吐；或半开半合，微露芳蕊，粉白相间，娇羞含蓄；或肆意盛放，花瓣舒展，莹白如雪，温润如玉。花瓣五片，轻薄如纱，质感细腻，近观则瓣边微粉，瓣心素白，色泽渐变，淡雅自然。花蕊细弱，淡黄娇嫩，簇拥其间，微风拂过，轻轻摇曳，引得蜂蝶环绕，翩跹起舞，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为花林平添无限生机。

杏花之香，清而不浓，雅而不艳。漫步花下，微风过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其香不似牡丹之浓烈，不似幽兰之清幽，却自有一股淡然悠远之韵，随风飘散，弥漫山野。深吸一口气，花香混着黄土之清气、草木之芬芳，直入肺腑，顿觉身心澄澈，烦忧尽散，仿若置身世外，忘却尘世纷扰。行至花林深处，花枝拂袖，花瓣沾衣，步步生香，移步换景，俯仰之间，尽是芳韵，真乃“满目繁花不胜收，一襟香风醉游人”。

余循山梁而行，登高远眺，尽览于家沟杏花全景。只见千丘万壑，尽被花覆，自沟底至坡巅，从山隅至岭头，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如素锦铺地，似雪浪翻涌。阳光洒落，花瓣晶莹剔透，反光点点，如繁星坠地，璀璨夺目。山间沟壑曲折，花林随山势起伏，错落有致，无整齐划一之呆板，有自然灵动之妙。远处村舍，隐于花海之间，土黄墙垣，青灰瓦顶，在素白繁花映衬下，更显古朴静谧。偶有炊烟袅袅，自花间升起，随风飘散，与山间云气相融，勾勒出一幅悠然恬淡的山村春景图。

山间风物，亦多雅致。花林之下，野草初生，嫩青浅绿，星星点点，铺于黄土之上，与白花相映，更显清新。坡间乱石，或大或小，或卧或立，苔痕点点，古朴自然，与杏树繁花相依，尽显山野之趣。沟谷深处，有细流潺潺，自土崖缝隙渗出，蜿蜒流淌，水声叮咚，清越悦耳，滋养着满山杏树，亦为花林添得灵动之气。山风穿林，花枝摇曳，花瓣纷纷飘落，如漫天飞雪，旋舞而下，落于肩头、地面、溪流之中，花雨纷飞，唯美至极。

于家沟之杏树，非独以花胜，更以风骨胜。晋北之地，春寒料峭，风沙常起，气候苦寒，而杏树耐寒耐旱，生命力极强，于贫瘠黄土之中，扎根深土，汲取养分，历经风霜而不衰，每至春日，必绽芳华。此等坚韧之性，恰如当地乡民，质朴坚韧，于艰苦之地，深耕细作，代代相传，将贫瘠沟壑，化作十里花林。乡民言，此地杏树，多为祖辈所植，历经数代，悉心呵护，春日赏花，夏日摘果，既美家园，又富民生，一树一花，皆含乡民之情，一坡一岭，尽是岁月积淀。

游于花间，遇乡民数人，荷锄而行，言语质朴，热情相迎。言及杏花，皆面露喜色，道此花为山村之灵，春日花开，引四方游人前来，踏春赏花，山村渐添生气。游人或漫步花间，细品芳华；或驻足留影，定格春光；或围坐树下，品农家清茶，食乡土美食，尽享山野之乐。余观游人往来，老少相携，笑语盈盈，于花海之中，尽享春日闲适，人与自然相融，其乐融融，尽显田园之美，桃源之趣。

余自晨至暮，徜徉于杏花林中，遍历坡岭沟谷，观花之态，赏花之姿，闻花之香，感花之情，不觉倦意。日暮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于花海，素白繁花，染上淡淡金辉，更显温婉动人。远山含黛，暮色渐浓，炊烟再起，花香依旧，山间静谧，唯有晚风穿林之声，细流叮咚之音，宛若天籁。伫立岭头，回望漫山杏花，与暮色相融，如梦似幻，心中感慨万千。

天下名花多矣，牡丹雍容，芍药艳丽，梅花孤傲，兰花清幽，而于家沟之杏花，生于山野，长于黄土，无园林之精致，无文人之盛赞，却以朴素之姿，坚韧之性，绽于苦寒之后，美于沟壑之间。不与群芳争艳，不慕繁华盛景，默默扎根山野，报春而不争春，清香自守，淡然从容，尽显自然本真之美。

余平生遍历山川，览尽奇花异草，然于黄土沟壑之间，见如此壮阔、如此质朴之杏花，实属难得。于家沟之美，美在自然，美在质朴，美在繁花与黄土相融，美在坚韧与温婉相生。此地无盛名之累，无喧嚣之扰，山静，花雅，人淳，景幽，实为春日踏春寻幽之佳处。

归途之中，花香犹存衣袖，花景萦绕心间。遂写实录景，不饰虚言，记于家沟杏花之胜，传山野田园之美，以留后世，共赏此仲春芳华。

噫！春风不负，繁花有期，于家沟之杏花，藏于晋北沟壑，静待世人寻芳，其天然之趣，质朴之美，足令游人忘归，足令墨客倾心。此生得游此境，览此繁花，不负春日，不负山河，足矣。

丙午年仲春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