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头第二章

朴石

<p class="ql-block">  第二章 分肉</p><p class="ql-block"> 杀完猪,队上要分肉。 这是桥头村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比过年还热闹。因为过年只有气氛,分肉却有实实在在的油水进账。</p><p class="ql-block"> 阿健家是最后得到通知的。来传话的是队上的会计,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喜欢打官腔。他说,鉴于阿健家的"特殊成分",分肉的事要"研究研究"。</p><p class="ql-block"> 这一研究就是三天。那三天里,阿健看见母亲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个瓦罐,里面装着积攒了半年的盐巴;又找出一小袋黄豆,是留着过年磨豆腐的。母亲把这些东西包了又包,藏在床底下,又拿出来,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p><p class="ql-block"> "妈,我们要这些东西干什么?"阿健问。</p><p class="ql-block">母亲没回答,只是摸摸他的头。阿健发现母亲的手在抖,和父亲那天在井边一样。</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傍晚,会计终于来了,说研究有结果了。父亲被叫去队部,阿健偷偷跟在后面。队部是原来地主家的祠堂改的,阿健的爷爷小时候在这里读过书,现在这里成了批斗他这类人的地方。阿健觉得这是一种讽刺,但他说不清讽刺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躲在窗根下,听见里面父亲的声音,很低,很谦卑:"……感谢组织照顾,感谢队长关心……"</p><p class="ql-block"> 队长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慷慨:"虽然你们家是地主成分,但党的政策是给出路的。这次分肉,考虑到你们家也贡献了统购猪,经队委会研究,决定分给你们一些……边角料。"</p><p class="ql-block"> 阿健不知道"边角料"是什么,但他听见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是更加谦卑的道谢。</p><p class="ql-block"> 父亲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破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阿健迎上去,父亲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得很慢。阿健忍不住掀开抹布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p><p class="ql-block">篮子里是几副猪下水——猪肠、猪肚、猪肺,还有半块猪头肉,是猪脸下面那种没人要的部位。这些玩意儿被胡乱地堆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污。在它们旁边,是一小块猪油,大概只有半斤重,冻得发白。</p><p class="ql-block">"爸,这就是……"</p><p class="ql-block">"边角料。"父亲替他说完,嘴角又扯出那个难看的弧度,"猪身上没人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阿健想起去年,不,是前年,村里富农家杀猪时,他扒在墙头看见的景象。那家人分到了整块的五花肉,肥膘足有三指厚,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用稻草绑着提回家。那家的女人一边走一边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p><p class="ql-block">"有就不错了,"父亲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阿健,"总比没有强。"</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接过篮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打来一盆水,把猪下水倒进去,一件一件地清洗。阿健蹲在旁边看,看见母亲的手指在那些肠肠肚肚里翻找,挤出粪便,撕掉油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这些要卤了才好吃,"母亲突然说,"你爷爷以前最喜欢吃卤味。他说是读书人吃的,有滋味。"</p><p class="ql-block"> 阿健没见过爷爷。爷爷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死在文革刚开始的那年,死在批斗台上,据说是因为不肯低头认罪,被红卫兵打断了一条腿,回家后就投了村口的池塘。父亲很少提爷爷,母亲更是从不主动说。阿健对爷爷的所有印象,都来自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和那些藏在床底下的旧物——几本泛黄的书,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又拼起来的全家福。</p><p class="ql-block">"妈,爷爷是什么样的人?"</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你爷爷……是个好人。"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教村里的小孩认字,不收钱。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写对联。那年饥荒,他偷偷把家里的存粮分给邻居,自己一家人吃糠咽菜……"</p><p class="ql-block">"那他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别问了。"母亲突然打断他,声音有些严厉,"去,把灶里的火生起来,我要焯水了。"</p><p class="ql-block"> 阿健没再问。他走到灶间,蹲下身,划着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个孤独的鬼魂。</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家里弥漫着卤水的香气。母亲把那点猪下水整治得干干净净,卤得色泽红亮。父亲破例喝了一点米酒,脸上泛起少见的红晕。阿健吃了两块猪肠,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尽管他知道,这是"边角料",是别人不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但即使是边角料,也没能保住。第二天,队上的民兵排长来了,说有人举报,地主家庭私藏猪肉,企图"反攻倒算"。母亲解释说那是分肉分到的,民兵排长不信,直到父亲拿出队上的收据,他才悻悻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他盯着阿健看了很久,那种眼神阿健很熟悉——是审视,是怀疑,是看阶级敌人的眼神。</p><p class="ql-block">"小子,"民兵排长说,"你爷爷是反革命,你爸是地主崽子,你将来是什么,你自己想清楚。"</p><p class="ql-block"> 阿健低下头,盯着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上面有他的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