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考官当乘客

亦然

我把考官当乘客

——加州路考记

听说这里车管所的考官专治来自中国的老资格司机，最极端的传闻是：一位老司机在这里考了七次才拿到驾照，这听上去有点吓人。

有一次散步时我与一位国内来的人聊了几句，他是手持B照、开货车几十年的职业老驾驶，可是在这里连考三次都没通过，一怒之下，他不顾女儿哀求，决意回国，而且，再也不来——伤自尊了。

我路考那天，排在前面的是一位上海大姐，二十年驾龄，连考三次，这次她通过了，兴奋中仍愤愤不平：“我开得相当完美了，还被他扣脱十一分！”嗯，有点险凌凌，扣分超过十五分就“跌忒哉”。

我默默坐在车里等候考官驾临，心里念叨一遍除霜开关、雨刮器、冷空调、双闪灯等等的英语叫法，等会儿考官要和我做安全检查，我得听懂。刚才儿子离车时我还就“除霜”这个单词求证过，还再次确认了启动引擎的动作——按开关的同时踩下刹车——这车我开过两次，不熟。

我路考有两大障碍：英语和驾驶习惯。

英语自不必说，我得听懂考官发出的指令，这对于一个英语零基础的人来说，确实不易；不过要改善驾驶习惯也许更难，二十多年下来，习惯成自然，刻在潜意识里了，一不留神就会露出马脚来。比如一个简单的左转，按考官的评分标准，发出指令后，得先打转向灯，依次看后视镜、侧视镜，再掉头看清楚左后侧有无车辆，才能以丝滑的动作完成转向，缺一不可。按我的习惯，只要看一眼侧视镜就可以打方向转弯了。国内来的许多老司机都是在诸如此类的细节上挂掉的。

考官出现在我车窗边，三十来岁，白人，很严谨的样子。

我第一时间与考官摊牌：我英语很差。我得说清楚，省得接下来责怪我言之不预。考官夸张地一挥手，巴拉巴拉，见我不明白，就在手中厚厚的文件夹里翻，翻出一张纸给我看，哦，是考试程序中英文对照表。他是让我别担心，这完全不是问题。

考官大包大揽，我顿悟：我担心的麻烦其实不是我的，而是他的。他是路考这个游戏的主导者，他得想方法把这个游戏进行到底。我心里有底了。

其实我爱人和儿子都看好我，我爱人认为我的驾驶英语经过速成学习可以应付了，儿子说爸爸没问题的，除非出现我们没想到的原因。过去他俩路考都是我送考的，现在我成主角了，真是天道好轮回啊。可能看我有点紧张，儿子离车前说，你就当今天是来探路的，下次正式考。

安全检查很快结束，考官大步跨进车，但还没有在副驾上坐好，就被我打了个下马威：我有点性急，没等他发出指令，就踩着刹车按下电门，车子瞬间发动。考官吓了一个激凌，他正在扭身关车门，一下子弹直，眼睛对我瞪圆，巴拉巴拉。我连忙道歉，心里说，对不起啊考官，把您当乘客了。

考官系好安全带，缓缓抬手向前庄严一指，直行，左转。我默默上路。

过了一个红灯，考官说“如果我不说话，你就一直向前开”——这句我懂。

我不看考官面孔，只看他的手。他是这样发指令的：庄严地伸出手来，做向左的手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前面街角，左转。我秒懂，马上打灯、看后视镜侧视镜、转头过肩、打方向盘，尽量做得规范、从容。我得让他放心。

我的动作还是缺乏表演性。短视频里的教练说，路考就是考动作，你得夸张，转弯时得伸出头颈左顾右盼东张西望，让考官认为你是有安全意识的。我也练过，恨不得如同孙悟空那样手搭凉篷远望。但我就是做不来，那不是考车技，是考演技啊。结果我的扣分大多扣在这里。

美国交通规则中最有特色的是“STOP”停牌，在那块八角形的红牌下，任何车辆都要立定三秒——三秒可能有点夸张，但必须速度归零。我散步时亲眼看到埋伏的骑警抓一辆没停的车子，警声大作，威风凛凛，老鹰抓小鸡似地从天而降，那倒霉司机只能乖乖就犯。那一幕就像表演给我看似的。但在考官面前我还是沉不住气，三秒太长，我憋不住。

四次左转，四次右转；靠边停车，距路沿十八英寸；倒车；再上路，一切默默如仪。我突然发现突击学的那些英语太富余了，仅仅停车一项，我就学了靠边停车、上坡停车、下坡停车、平行停车、车头进车位停车、车尾进车位停车，如同一串大闸蟹，张牙舞爪的，都被我收服了，却都没用上。考官简洁易懂的手势让我生出空怀一身武艺的憾意。

转来转去，忽然发现路边建筑有点眼熟，哦，回到车管所了，转过弯来就是入口，见爱人和儿子站在风中，有点凄惶。后来得知他俩的对话，“你看车是爸爸开的，还是考官开的？”“哦，爸爸开的，还好。”

考官让我停进车位，闷头在评分表上写，我看到他在右上角写了个“9”，估计过了。考官开始对我巴拉巴拉，看我面无表情，马上低头翻到那张纸，指着两个汉字让我看——合格，我连忙道谢，不过我预想的场景不是这样的，他应该说“祝贺你”，这句英语我出发前还练过，不会听错的，可是他偏偏不说。

考官稳坐着，指着评分表继续巴拉巴拉，我知道他是在讲评呢，那表上有一栏是改善清单，见我无动于衷，声音低下去，我听到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接着考官又振作起来，手指着车管所的门巴拉巴位，我明白是在指点到哪儿办理有关手续。我无法提醒他别说了，我俩都明白，哪怕“说了也白说”，但“白说也得说”呀，这是他必走的程序。

好在儿子来了，考官关照两句默然离去，望着他的背影我颇感内疚——难为您啦！

一周后收到驾照，听说这玩意儿在这里挺派用场的。